石磨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15

外婆家有一盘石磨,青灰色的磨盘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,像老人手心的纹路。它安静地待在院角,磨眼里落着灰尘。

那年夏天,父亲生意失败,我们不得不暂时搬回老家。第一个清晨,天还没亮,我就被院里的声响惊醒。透过窗棂,看见外婆正推着那盘石磨。她佝偻着身子,双手握住磨棍,一圈一圈地走着。豆子从磨眼漏下去,随着石磨沉重的转动,慢慢渗出乳白的浆汁。

“来试试。”外婆停下来,用袖子擦汗。我握住磨棍,用力一推,石磨纹丝不动。再使劲,它才不情愿地动了半圈。才推了三圈,我的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。而外婆已经推了两个小时。

此后的每个清晨,我都加入推磨的行列。最初几天,每推一圈都像在搬山。石磨吱呀作响,像在呻吟,又像在叹息。磨棍硌得手心发红,肩膀酸痛难忍。我常常一边推一边数数,盼着快点结束。可石磨不管这些,它永远那么沉重,那么缓慢。

慢慢地,我不再数数了。开始注意豆子如何变成浆汁,注意外婆均匀的呼吸,注意晨光怎样一点点染白东方。石磨的吱呀声不再刺耳,反而成了某种节奏。手心磨出了茧,肩膀也不再那么疼了。甚至有一天,我发现自己推磨时在想一道数学题,等想明白,磨已经推完了。

那个夏天快结束时,我已经能很熟练地推磨了。最后一次推磨,外婆突然说:“你爸小时候也推过这磨。”她指着磨盘上一处特别深的沟壑,“这是他十四岁那年留下的,那时你爷爷生病,他天天早起推磨做豆腐。”

我抚摸着那道沟壑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石磨的沉重是真实的,但它碾出的豆浆是香的;生活的苦难是真实的,但它磨出的人生是有滋味的。就像这些豆子,不被石磨碾压,永远只是坚硬的颗粒。只有经过这番碾压、破碎、研磨,才能变成温润的浆汁。

苦难从来不是财富,战胜苦难的过程才是。石磨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忍受沉重,而是如何在沉重中依然前行。

如今,那盘石磨还立在院角。每次回去,我都会摸摸它冰凉的表面。那些深浅的沟壑里,藏着无数个被碾碎的清晨,也藏着无数个重新站起的灵魂。原来所有看似过不去的苦难,都只是生命这盘大磨里等待被碾碎的豆子。而我们,都是推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