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旧吉他是从表哥的床底下翻出来的。琴箱上有几道划痕，琴弦也锈了。我抱着它走进地下室时，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
第一次按和弦，指尖像被刀割。F和弦怎么都按不响，总有一根弦闷着。我反复调整手指的位置，直到指尖红肿。地下室很安静，只有琴弦振动时发出的嗡嗡声，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蚊子。

同桌阿明说，学吉他最先磨破的不是手指，是耐心。他是校乐队的贝斯手，说话总带着过来人的口气。可我还是每天放学都去地下室，哪怕只是抱着吉他发呆。窗外是篮球场，总有人在打球，欢呼声一阵一阵地飘进来。我的世界却只有这六根弦。

练了两个月，终于能磕磕绊绊地弹完《小星星》。手指长出茧子，按弦不再疼了。可我还是不喜欢弹琴，只是习惯了每天下来坐一会儿。地下室成了我的避难所，吉他成了我不必说话的借口。

直到那个下雨的周四。

模拟考的成绩单发下来，数学又没及格。我把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，逃到地下室。雨点敲打着高处的气窗，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。我抓起吉他，胡乱地扫弦，琴箱发出难听的轰鸣。

突然，我听见了哭声。

很轻，从墙角传来。我走过去，发现是隔壁班的林小雨。她蹲在旧课桌后面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
她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泪珠：“我……我就是来躲雨的。”

我们都沉默了。雨还在下，地下室的灯管忽明忽暗。

“你能弹首歌吗？”她突然问。

我摇摇头：“我弹得很难听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于是我坐下来，弹起那首练了无数遍的《小星星》。手指依然笨拙，有几个音还是错了。但这一次，琴箱里传出的声音似乎不太一样。它不再是我对抗世界的武器，而是连接两个陌生人的桥梁。

林小雨静静地听着。曲毕，她说：“真好听。”

“怎么可能，全是错音。”

“可是很真实。”她擦干眼泪，“就像……就像星星也会累，也会眨眼睛。”

那天之后，我依然弹不好F和弦，依然讨厌练琴。但我不再是为了逃避什么才来地下室。我开始留意琴弦振动时空气的颤动，留意每一个音符从生涩到圆润的过程。吉他不再是一件乐器，它成了我的一部分——那些裂痕，那些锈迹，那些按不响的音，都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
高三结束前，我终于能完整地弹唱一首歌。毕业晚会上，我抱着那把旧吉他上台，弹了《小星星》。台下有人在笑，直到副歌部分，笑声渐渐停了。

原来，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技巧，而是琴弦上那些真实的裂痕。就像我们的生活，由无数个错误和不如意组成，却在某个瞬间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