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周末的下午，我坐在窗边写作业。爸在院子里修他的自行车，佝偻着背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这辆车跟了他十五年。从我上幼儿园起，他就骑着它送我。那时我坐在后座上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。他的背挺得直直的，像一堵墙，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了。我会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他偶尔嗯一声，继续稳稳地往前骑。

现在那辆车老了，他也老了。车链子哗啦哗啦响，他的动作也慢了许多。我看见他蹲下去的时候，手先撑着膝盖，再慢慢弯下腰。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需要这样费力地蹲下了？

我放下笔走出去。他正试图把链条重新装上去，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。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，我这才注意到，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那些白发藏在黑发中间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，可一旦看见了，就再也忘不掉。

“爸，我来帮你扶着吧。”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额头上都是汗。“不用，马上就好。你作业写完了？”

我摇摇头，还是蹲了下来，帮他扶住脚踏板。他的手很粗糙，关节有些肿大。我记得这双手曾经能一下子把我举过头顶，现在却微微发抖。

链条终于装好了。他试着蹬了一下，车轮顺畅地转起来。他笑了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：“看，修好了。老伙计还能再战几年。”

我也笑了，但鼻子有点酸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我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没怎么动。妈悄悄告诉我，他的老毛病又犯了，肩膀疼得抬不起来。可下午修车的时候，他一个都没说。

我突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他每次给我零花钱时，总是说“爸爸有钱”；想起我发烧时，他整夜不睡给我换毛巾；想起我考砸了，他只会说“下次努力”；想起他总把肉夹到我碗里，说自己不爱吃。

这些事我以前从没细想过，觉得理所当然。现在才明白，哪有什么理所当然，不过是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，自己默默承担了所有艰辛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推着修好的自行车准备出门买菜。我站在门口看他。晨光里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，衬衫空荡荡的。他跨上车，骑得很慢，背微微驼着。

就是这个背影，撑起了我的整个童年。它不再挺拔，不再强壮，却依然是我最安心的依靠。

我知道，总有一天，我会走到他前面去，为他遮风挡雨。但在那之前，请让我多看看这个背影，记住它现在的样子——那是一个普通父亲，用他全部的力量，为我铺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