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大我三岁，话不多，像老家门前那块磨盘，沉甸甸的。我们之间，隔着的好像不只是年岁。

暑假，我被送回乡下。老家门前不远，横着一条河。水不深，却急。河心几块大石头，是去对岸唯一的踏脚处。村里孩子都能像山羊一样轻巧地跳过去，唯独我，每次走到河中央，看着脚下白花花的水窜过去，腿就僵了，心也跟着慌。

那天下午，我又被隔在了河心。太阳明晃晃的，烤得石头发烫。我钉在最大那块石头上，前进不敢，后退也不愿。汗顺着鬓角流下来，滴在水里，瞬间就没了踪影。

就在我恨不得蹲下来的时候，一个影子罩住了我。一回头，是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，就站在我身后那块石头上，裤腿挽到了膝盖，沾着泥点。

他没说话，也没像我想的那样伸手来牵我。他只是往前跨了一小步，站到了我前面，隔着一道窄窄的水流。然后，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对岸，面朝着我，微微蹲下了身子。

“看我的脚。”他就说了这么三个。

我愣住了。他不拉我，也不催我，只是让我看他的脚。他的脚很大，紧紧扒着粗糙的石头面，脚趾因为用力，关节有些发白。河水哗哗地冲着他的脚踝，他却像生了根。

我低下头，学着他的样子，把注意力从令人头晕的水流，挪到自己的脚上。我感觉到脚下石头的凹凸不平，感觉到水的凉意隔着鞋底传上来。我试着让脚趾也用力，像他那样，抓住这块可靠的石头。

“下一步，左前方，那块青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过水声。

我的目光循着他说的方向，落在了左前方一块青黑色的石头上。它很稳。

“别急，看准了再动。”他又说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盯着那块青石，抬脚，跨过去。落下的瞬间，心里还是晃了一下，但脚底传来的坚实感，立刻接住了我。

“好，现在，右边，那块扁的。”

就这样，他报出一块又一块石头，我在后面，一步一步，跟着他声音的节奏，挪动。我不再看翻滚的河水，也不再想会不会掉下去，眼里只有下一块石头，耳边只有他简短的指令。

当我的脚终于踩上对岸湿润的泥土时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我转过身，哥也刚好跳上岸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了我一眼。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。

“走吧，妈该等急了。”他说完，便转身走在前面。

我跟在他后面，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片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我和哥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，好像也在刚才那一块一块的石头上，被一步一步地跨了过去。他不曾替我走过半步路，却用他的背影，为我标出了每一个落脚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