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交卷还有半小时，我把名又描了一遍。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，像一滴黑色的汗。

这是高二下学期的第三次月考。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，还有前排同学轻轻抖腿时椅子发出的吱呀。我盯着试卷左上角的名——李明，最普通不过的两个，和教室里另外三个李明一样普通。

第一次意识到名可以不是名，是在小学。老师念“李明”时，四个孩子同时抬头。从那以后，我们变成了“高个李明”“胖李明”“戴眼镜李明”，而我，是“成绩好的李明”。名成了需要被修饰才能辨认的标签。

初二那年，班里转来另一个李明。班主任让我们抓阄，谁抓到写有“保留”的纸条，谁就能继续叫李明。我抓到了空白的纸条。那天放学，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大喊了三声“李明”，声音被风吹散，连回声都没有。

高二分班后，我以为终于可以摆脱编号了。可第一次月考成绩单发下来，我的名后面跟着“（2）”，表示二班的李明。那一刻，我突然很想在自己的名后面加上点什么，什么都好。

现在，这张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，我已经算了二十分钟。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像一群蚂蚁，爬来爬去却找不到回家的路。额头开始冒汗，手心也是湿的。我知道这道题的价值——十五分，足以决定我是留在重点班，还是去普通班当另一个编号的李明。

还剩二十分钟。我放下笔，看着那个被描了又描的名。如果这道题做不出来，“成绩好的李明”这个称呼大概也要让给别人了。原来我拼命维护的，不过是个随时可能被拿走的修饰词。

突然想起小时候，外婆总是叫我“小明明”。她说名叫得越满，福气就越满。后来她走了，再也没人这样叫我。原来最普通的名，也曾被某个人用最特别的方式呼唤过。

离交卷还有十分钟。我重新拿起笔，不是继续算题，而是在名后面，用力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。监考老师经过时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那个星星画得歪歪扭扭，像童年时第一次学会画的星星。

后来成绩出来，我因为那道题没做完，数学只得了八十五分。名后面的星星当然没有改变分数，但发卷子时，老师念到“李明”，然后停顿了一下，才念出分数。

那天放学，我慢慢收拾书包。同桌突然说：“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。”我问哪里不一样，他摇摇头说不知道。

其实我知道。当我在名后面画下那个星星的时候，并不是想要变得特别。我只是想告诉自己，就算是最普通的名，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标记。就像旷野里最小的一朵花，也会在清晨的露水里，认出自己独一无二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