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井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06

村口那口废井,是没人敢靠近的。井口被几块青石板盖着,缝隙里长满墨绿的苔藓。村里老人说,那下面不干净,民国时候淹死过新娘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,每次路过都加快脚步,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。

周五放学早,我们三个——我、大壮、小斌,又在井边转悠。初夏的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哗响,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。大壮突然踢开一块松动的石板:“敢不敢下去看看?”石板滚落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,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

井壁湿滑,我们找了根麻绳,一头拴在老槐树上。我第一个下。井里比想象中宽敞,刚下去时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。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发现井壁上刻着东西——不是鬼怪,而是密密麻麻的。

“光绪三年,大旱,此井救活三百余人。” “民国廿六年,倭寇至,井藏妇孺十七口。” “一九六零年,饥。”

迹歪歪扭扭,有的用石头刻的,有的用木炭写的。最新的一行是粉笔写的:“一九八八年,小芳考上县一中。”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
大壮在上面喊:“看见鬼没?”我没回答。井水很清,映着井口圆圆的天空,像一面古老的镜子。井底没有白骨,没有冤魂,只有这些沉默的。它们静静地待在黑暗里,等着哪个冒失鬼下来,读一读这个村子真正的秘密。

原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探险。光绪年的先人往下挖,找的是活命的水;抗战时期的人们往下躲,求的是平安;那个叫小芳的姑娘,大概也是从这里获得勇气,走向更远的世界。而我们,不过是另一批沿着绳子下来的孩子。

重新盖上石板时,夕阳正斜。井还是那口井,但在我们眼里已经不一样了。回村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经过祠堂时,我看见墙上“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牌子,突然明白了——真正的鬼故事会随着时间褪色,但刻在石头上的记忆,比任何传说都更坚硬。

那口井至今还在村口,盖着青石板。有时我会想,再过几十年,会不会也有孩子掀开石板,看见我们留下的什么。也许探险从来不是为了发现新奇,而是为了确认——确认那些被遗忘的,依然在黑暗里发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