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家在半山腰，从山脚回家的路，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土台阶。它们被雨水冲刷得高高低低，像老人嘴里残缺的牙。

小时候，我总在这条路上耍赖。走不了几步就蹲下喊累，奶奶便弯下腰，把我背起来。她的背很软，我趴在上面数她的白发，一根两根，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那时我觉得，这条路好长啊，长到像一个梦。

后来我去城里上学，只有假期才回来。奶奶依然住在山上，那条路也还是老样子。

初二那年秋天，我拎着书包爬那段路。书包里装着三十七分的物理试卷，像一块石头压着我。走到一半，我停下来喘气，忽然看见奶奶正蹲在路旁。她用一把小铲子，一点一点地修整那些垮掉的台阶。

“奶奶，你干什么呢？”我问。

她抬起头，汗水顺着皱纹流下来：“修修路。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一级一级修出来的。”

我这才知道，这串歪斜的台阶，是爷爷一铲一铲挖出来的。他们刚搬来时，这里只有陡坡。

奶奶继续干活，把松动的石头摆正，用新土填平坑洼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很稳。修好一级，就站上去踩踩，结实了，才修下一级。

“累吗？”我问。

“累啊。”她直起腰捶捶背，“可是你看，修好一级，就少一级的难走。你爷爷常说，路不怕歪，不怕斜，怕的是没人修。”

那天下午，我放下书包，和奶奶一起修路。我们没修多少，手掌却磨出了水泡。但当我踩在自己修平的台阶上时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下山返校时，我走得很慢。这一次，我清楚地感觉到脚下每一级台阶的不同——有的高，有的低，有的稳，有的晃。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台阶，连成了回家的路。

就像我那张三十七分的物理试卷。我可以选择蹲在原地哭，也可以像奶奶那样，一铲一铲地修。今天弄懂一道错题，明天多做一道练习。也许很慢，也许很笨，但每弄懂一点，就离山顶近了一步。

现在，那条路还是歪斜的。奶奶还在修，我放假回家时也帮她修。但我们都知道，它永远不会变成平整的水泥路——就像生活里总会有新的坎坷。

重要的是，我们还在修。一级一级地修，一步一步地走。奋斗不是要修出一条完美的路，而是在歪斜的路上，依然选择往前走。

那串歪斜的台阶告诉我：路在脚下，更在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