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菊花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04

那年秋天,父亲的工厂终于还是关了门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整整三天没有出门。第四天早晨,他突然说要带我回老家看看。

老家的院子荒废多年,杂草长得比人都高。父亲什么也没说,拿起镰刀就开始清理。我跟在他身后,看见他的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单薄。曾经那个能扛起上百斤机器的父亲,现在连挥动镰刀都有些吃力。

“爸,歇会儿吧。”我递过水壶。

他摇摇头,指着墙角:“你看。”

那是一丛野菊花,金黄色的,小小的,挤在乱石堆里。它们的花瓣单薄得像是随手就能撕破,茎秆细得让人担心风一吹就会折断。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花,却在这荒芜的院子里开得热热闹闹的。

父亲蹲下身,轻轻抚摸那些小花:“记得你爷爷说过,野菊花最不起眼,也最顽强。石头压着,它就从缝里钻出来;牛羊啃了,它明年照样开花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接着说:“我十六岁进城学手艺,第一次独立操作就把零件车坏了,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。当时觉得天都塌了,一个人跑到城外,看见山坡上的野菊花开了满地。它们没人管没人顾,不也活得挺好?”

那天下午,父亲说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事——他如何从学徒做起,如何省吃俭用攒钱买下第一台机床,如何为了赶工连续三天不睡觉。每一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,他都会想起老家这些野菊花。

“人哪,不能像牡丹那样娇贵。”父亲站起身,拍拍裤腿上的土,“得学野菊花,给点土就能活,见点光就灿烂。”

回城的前一天,父亲小心翼翼地挖了几株野菊花,说要带回城里种在阳台上。我问他为什么特意带这个回去,他笑了笑:“提醒自己,从哪里来的,该怎样活着。”

如今,我家阳台上的野菊花已经繁衍了一大片。每个秋天,它们都会准时开放。父亲的新工作是在一家机械厂当技术顾问,薪水不如从前,但他每天都很踏实。

昨晚回家,我看见父亲正在给那些野菊花浇水。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,给他的白发镀了一层金边。他哼着不成调的歌,那背影不再单薄,反而像极了那些在秋风里挺立的野菊花。

原来,人真的可以像野菊花一样,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只要根还在,就总能等到下一个花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