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在哪儿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30腊月二十八的晚上,我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烟花。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炸开,明明很热闹,却觉得那热闹是它们的,与我无关。
妈妈在客厅里包饺子,电视里重播着春晚,笑声像罐头里的气体一样被密封着。我走过去帮她擀皮,面团在手里软绵绵的,没什么劲儿。妈妈忽然说:“你记得吗?你六岁那年,非要包个元宝形状的饺子,结果煮成了一锅片汤。”我摇摇头,真的不记得了。
记忆像个漏勺,有些东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。
第二天,爸爸翻出老相册让我整理。第一页就是太奶奶,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剪窗花。她的手像干枯的树枝,可剪出来的牡丹层层叠叠,每一瓣都活灵活现。那时我才四岁,蹲在旁边看得入迷,碎纸屑落在我的棉鞋上,像极了雪花。
往后翻,七岁那年,爷爷教我写毛笔。他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画地写“福”。墨汁洇在红纸上,慢慢晕开,像一朵黑色的云。我嫌写得丑,爷爷却说:“福就是要胖一点,胖才有福气。”他的笑声震得桌上的花生米都在跳。
十岁那年,我第一次守岁成功。零点的钟声响起时,奶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。我咬到一个硬物——是一枚洗得发亮的硬币。“今年我们妞妞最有福气!”奶奶摸着我的头说。那枚硬币在我枕头下压了一整年,第二年除夕才被妈妈悄悄换成新的。
现在,太奶奶已经不在了,爷爷奶奶在老家的院子里,守着那棵和我同岁的石榴树。窗花是超市买的静电贴,福是印刷的金色立体,饺子是速冻的,咬开每一个都一模一样。
我合上相册,走到厨房。妈妈还在包饺子,我拿起一张皮,舀了馅,慢慢捏出褶皱。“妈,”我说,“教我剪窗花吧。”
妈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我也不会,你太奶奶的手艺,到底还是失传了。”
但我们还是找来了红纸和剪刀。我凭着记忆里太奶奶的样子,笨拙地折叠、裁剪。剪坏了好几张,最后展开时,虽然歪歪扭扭,但确实是一朵花的形状。
晚上,我把这朵不成样子的窗花贴在玻璃上。灯光透过薄薄的红纸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爸爸看见了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储藏室里找出他年轻时用过的毛笔和砚台。
“来,”他说,“我教你写春联。”
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,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。虽然我的还是歪歪扭扭,虽然窗花剪得不成样子,但当我看到自己写的“福”贴在门上,看到亲手剪的窗花在灯下泛着红光,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。
原来年味从来不在超市的年货区,不在电视的晚会里。它藏在太奶奶的剪刀下,藏在爷爷的墨汁里,藏在奶奶包进饺子的那枚硬币中。它需要一双笨拙的手去唤醒,需要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去感受。
烟花又在窗外绽放,但这一次,我觉得那光亮也是属于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