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：

昨晚我又梦见那个场景了。你坐在缝纫机前，哒哒哒的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。我趴在桌上写作业，铅笔芯断了一次又一次。

其实我早该发现的。你的动作越来越慢，踩踏板时要歇好几回。有天深夜我起来喝水，看见你对着缝纫机发呆，右手一直揉着左肩。我问你怎么还不睡，你笑着说：“这块布颜色真好，像你作文里写的晚霞。”

可我知道，那只是块普通的红布，镇上布店清仓处理的零头布。

昨天放学早，我在窗外看了你很久。你弓着背，脖子快埋进衣领里。缝纫机响几声就停住，你拿起小锤子，轻轻敲打弯曲的手指。那双手啊，曾经能一下把我举过头顶的手，现在连握紧针都费劲。

我冲进屋，第一次对你大吼：“别做了！我不需要新衣服！”你吓了一跳，针扎在手指上，血珠冒出来，你却先来摸我的头：“傻孩子，妈妈不累。”

怎么可能不累呢？你骗了我这么多年。你说你喜欢做衣服，说这是乐趣。可你的乐趣就是每天工作十二小时，就是颈椎疼得睡不着，就是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。

爸爸走后，你接过他的缝纫店。别人都说你会改行，可你偏不。你说：“这是你爸留下的唯一东西。”其实我知道，你是怕改了行，爸爸就真的不见了。每次你踩着那台老缝纫机，都像在和他说话。

今天体育课测八百米，我在最后一百米拼命冲刺，喉咙里全是血味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你这些年一直在冲刺，从爸爸离开的那天起，就没有停过。

妈妈，我今年初三了。老师们说中考是场马拉松，让我保存体力。可我想早点冲过终点，早点长大。我想让你停下来，换我来跑。

下个月就是你生日，我用压岁钱买了按摩仪。说明书上说，它能缓解肩周炎。我知道这比不上你为我做的一切，但这是我冲刺的第一步。

缝纫机还在响，哒哒，哒哒，像心跳，像秒针，像你从未说出口的爱。妈妈，慢点走吧，等等你长大的孩子。

女儿 2023年冬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