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记账本是一本用了一半的练习册，封面已经卷了边。她总在晚饭后拿出来，就着厨房昏暗的灯光写写画画。那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数，每一页都像爬满了蚂蚁。

有天我找橡皮，在抽屉最里面翻到了它。随手一翻，看见昨天的记录：“菜12块，铅笔1块，鸡蛋20块。”在“铅笔”那行后面，她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：“他的。”我愣住了，继续往前翻。“牛奶45块”后面跟着“他的”，“练习册18块”后面也是“他的”。那些被我抱怨牌子不对的牛奶，被我嫌弃封面土气的本子，原来都被她这样悄悄地记着。

我往前翻，翻到三月份。那时爸爸刚去外地工作，家里的开销突然变紧了。3月15日那页，最下面有一行小：“想买条裙子，算了。”那行写得特别轻，像是怕被自己看见。我记得那段时间，她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在厨房忙活。

最近的一页，她写着：“暑假快到了，该给他报个班。”在这行下面，她又添了一句：“得多接点手工活了。”本子的最后一页，我发现她用圆珠笔重重地描了几个，描了一遍又一遍，都快把纸描破了。那行是：“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我把本子轻轻放回原处，橡皮就在手边却忘了拿。回到书桌前，看见桌上那瓶新买的墨水，突然明白妈妈为什么总用铅笔记账——不是因为她喜欢，而是因为铅笔写的，可以擦掉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