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窗户开着，偶尔有风溜进来，已经带着凉意。黑板上方的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，粉笔灰在阳光里打着旋。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我，指向窗外——一片梧桐叶正从枝头脱落。

它落得真慢，不像掉下来，倒像是犹豫着要不要回到地上。翻转，停顿，再翻转，像极了我们这些坐在教室里的人，明明知道方向，却总想在过程里多停留一会儿。

放学后，我绕到那棵梧桐树下。落叶铺了薄薄一层，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。弯腰捡起一片，叶脉清晰得像地图的等高线，边缘已经卷曲，颜色是从中心向外褪去的黄。我忽然想起小学时的秋天，我们会挑最漂亮的叶子夹在书里，那时觉得它们只是书签。

继续往前走，路过一家便利店。门口坐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人，铁锅与沙石摩擦的声音沙沙响着，甜香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明显。他抬头看看天，自言自语：“这天，该凉了。”很简单的一句话，却让我站住了。

我想起爷爷。他也是在这样的秋天离开的。那时候我还小，只记得医院的窗户很大，能看到外面的树。爷爷说：“叶子落完了，我就好了。”可是没等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，他就走了。大人们哭得很伤心，我却一直盯着窗外那棵几乎秃了的树，想知道到底是哪片叶子没有按时落下。

现在站在这条熟悉的街上，手里捏着那片梧桐叶，我突然明白了——有些东西就像季节更替，不管你愿不愿意，它都会来。叶子要落，人要离开，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我们之所以难过，不是因为变化本身，而是因为我们在这些变化里，存放了太多的自己。

天快黑了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我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，朝家的方向走去。风更凉了，我拉上外套的拉链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。

这个秋天和以往的没什么不同，树还是那些树，街道还是那条街道。不同的是，十七岁的我站在这里，终于听懂了落叶触地时那声轻轻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