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竹篮挂在灶房梁上，空了很久。

小时候，我最怕这只篮子。天不亮，奶奶就把我从被窝里捞起来：“走，跟奶奶买菜去。”菜市场泥泞满地，奶奶的布鞋却总能避开所有水坑。她在每个摊位前停留，把西红柿凑到鼻尖闻，用手指弹弹冬瓜。卖菜的大婶认得她：“阿婆，今天的青菜好，给您留着呢。”奶奶笑笑，不接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
那时我不懂，为什么买根葱也要走遍整个市场。我在后面拖着步子，看同学们的奶奶都在公园跳舞，我的奶奶却在这泥地里较劲。她偶尔回头：“快点，要选最新鲜的。”我嘟囔：“不都是菜吗？”她摇摇头，不说话。

后来我到城里上初中，告别了清晨的市场。妈妈在超市买菜，包装精美的蔬菜躺在保鲜膜里，价格标签整齐划一。我很快习惯了这种效率，甚至庆幸不用再踩那些泥坑。

直到高一那个周末回家，我看见奶奶独自坐在灶房门口，望着梁上的空篮子发呆。邻居说，菜市场要拆了，建大型超市。那些卖菜的，有的回了乡下，有的不知去向。

“奶奶，我陪你去新超市看看吧？”我试着问。

她沉默很久，慢慢取下篮子：“走吧，再去一次。”

市场已经半毁，推土机在远处轰鸣。残存的几个摊位前，老人们默默交换着蔬菜和零钱。看见奶奶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站起来：“阿婆，你来了。”他从摊位底下摸出一把带着露水的空心菜：“最后一把，给你留的。”

奶奶接过，轻轻放进步步步篮。没有问价，没有还价。

“以后去哪？”奶奶问。

“儿子说，去城里帮他们带孩子。”老爷爷笑笑，“这菜，种了四十年了。”

他们就这样站着，再没说一句话。奶奶继续往前走，在每一个熟悉的摊位前停留。卖豆腐的送了她一块豆干，卖鸡蛋的塞给她两个土蛋。篮子渐渐满了，但每一步都更沉。

我突然明白了——奶奶不是在买菜，是在作别。这些看似寻常的讨价还价里，藏着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度。她熟悉每个人的故事，知道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，谁家的老人需要照顾。这只篮子盛过的不只是蔬菜，更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方式。

回去的路上，奶奶走得很慢。经过即将拆除的市场大门时，她停下脚步，轻轻拍了拍篮子的边沿，像是安慰一个老友。

那一刻我忽然懂得，成熟不是学会抛弃旧物奔向新世界，而是终于能听见寂静里的回声。我接过奶奶手中的篮子，重量比想象中沉得多。原来空的不是篮子，是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