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影子一直比我高。

小时候，我总在黄昏时踩他的脑袋。他贴在水泥地上，拉得细长，像一块黑色的橡皮泥。我跳着踩他的头，他沉默地承受着。那时我以为，影子是比我弱小的东西。

高中后，事情变了。他不再甘于匍匐在地，开始爬上墙壁，爬上教学楼的白瓷砖，有时甚至比楼还高。而我，依然是一米七五，三年来一厘米都没长。

高三的晚自习，他来得特别早。下午四点半，西斜的太阳就把我的影子投在习题集上，盖住那些做不完的函数题。他的边缘模糊，像墨滴在宣纸上，慢慢洇开。我挪动身子，他跟着挪；我合上书，他就爬到桌面上。我们玩着徒劳的捉迷藏。

最让我不安的是，他越来越不像我。我做题时弓着背，他却挺得笔直；我因困倦而摇头晃脑，他在墙上的投影稳如磐石。有时我猛地回头，看见他静止在墙上，像个陌生人。

四月的一个傍晚，这种对峙达到了顶点。那天刚发下模拟考的成绩，不坏，但离梦想还很远。我独自坐在操场看台上，看着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橘色。

他来了，从看台后方缓缓漫上来，先是盖住我的脚，然后是小腿、膝盖。当他要吞噬我的胸口时，我突然站起来，面对着他。

“你到底想怎样？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他没有回答——影子当然不会回答。但就在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。这个被光创造出来的黑暗，这个与我形影不离却又背道而驰的存在，不是别人，正是我自己。是那个我不敢成为的、更强大的自己。

他比我高，因为他在提醒我，我还可以成长；他挺直腰板，因为那才是我该有的姿态；他爬上高楼，因为我的梦想本来就在高处。他不是来吞噬我的，他是来引领我的。

我伸出右手，贴在墙上。他也伸出右手——我们的手掌终于重合。原来我们一直是一体的。

从那天起，我不再躲避我的影子。当他爬上习题集，我就当他是在督促我专注；当他挺直腰板，我就跟着坐直；当他比楼还高，我就抬头看看他，再看看自己要走的路。

他还是比我高，但我不再着急。我知道，总有一天，我会长到和他一样高。而在此之前，我愿意让他在前面带路。

昨晚自习后，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关灯前，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安静地躺在墙上，像一座山的轮廓。我轻轻说：“明天见。”

门外，月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