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劈柴声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6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,也禁止烧煤取暖。小区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刮过水泥地的声音。

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安静里,从杂物间翻出了那把斧头。斧刃锈了,木柄也泛着霉点。他拎着它走到院子中央,又从墙角搬来一段粗壮的树根——那是去年拆迁的老槐树留下的最后纪念。

“爸,物业不让烧柴。”我隔着窗提醒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继续摆弄那段沉默的树根,“就劈开看看。”

第一斧很轻,像试探。斧刃在树皮上滑了一下,只留下浅白的印子。父亲调整姿势,第二斧用力了些,木头发出沉闷的“咚”,依然没有裂开。他停下来,搓了搓冻红的手。

邻居的窗后有人影晃动。在这个统一供暖的小区,父亲的举动像个异类。但他不管,又一斧一斧地劈下去。声音笨拙而固执,打破了冬天的安静。

终于,“咔嚓”一声,树根裂开了缝。父亲蹲下身,用手掰开。新鲜的木芯露出来,淡黄色,还带着树木最后的湿润。他把脸凑近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真好闻。”他像是对我说,又像自言自语,“槐树的味道,几十年了。”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老家的院子里,每个冬天都是被劈柴声唤醒的。那时父亲的动作利落有力,木屑在晨光里飞舞。奶奶在灶前生火,炊烟袅袅升起,整个院子都是槐木燃烧时特有的甜香。那种温暖是有形状的——是跳动的火焰,是蒸笼上腾起的热气,是窗玻璃上的水珠。

而现在,暖气片无声地散发着均衡的热,干净,却毫无记忆。

父亲继续劈着,动作渐渐流畅。那段顽固的树根在他手下变成一堆整齐的木柴。他仔细地把它们码在墙角,像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
“不烧吗?”我问。

“不烧。”他抚摸着光滑的木柴断面,“就这样放着。等春天来了,它们会慢慢干透。等到下一个冬天,也许就更不能烧了。”

他收起斧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木柴。夕阳西下,给它们镀上一层淡金。

那天晚上,我梦见老家的院子。奶奶在炊烟里回头微笑,灶火正旺,劈好的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。醒来时,暖气片依然无声,但我的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槐木的香气。

父亲劈开的不是树根,而是一段被水泥封存的记忆。在越来越安静的冬天里,那笨拙的劈柴声,成了我们对土地最后的告别。木柴终将干枯,味道终会散去,但那个下午,父亲一斧一斧劈开寒冬的固执,会一直响在很多个冬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