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的雾，是从锅炉房的大烟囱里开始的。

天还没亮，我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，就看见远处那根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。起初只是一小股，慢慢地，它开始膨胀，像一朵云在生长。等骑到十路口，整个街道都模糊了。路灯的光晕在雾里化开，变成一个个毛茸茸的球。

学校在老城区，要经过一段上坡路。雾在这里最浓，能听见声音，却看不见人。自行车的铃声从雾里传来，叮铃铃的，很近，但就是看不见是谁。有脚步声咚咚地跑过，大概是赶着上早自习的学生。还有推着小车卖早餐的吆喝：“豆浆——热乎的——”

到了教室，窗户上全是水珠。同桌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，雾水流下来，露出外面依然白茫茫的一片。早读课的声音显得特别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。

那天是期末考试。第一节考语文，作文题目偏偏是《远方》。我看着窗外，雾还没有散。远方？在这样的大雾天里，连操场另一头的教学楼都看不见，哪里还有什么远方。

笔尖在作文纸上停留了很久，一个也写不出来。我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样的雾天，爷爷带我去江边看船。那些船在雾里若隐若现，汽笛声悠长。爷爷说，雾散了，船就走了，去很远的地方。可是现在，江边建起了高楼，爷爷去年走了，而我坐在这里，连作文都写不出来。

监考老师走过来，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。我这才发现，作文纸还是空白的。

突然，窗外传来一阵鸟鸣。很轻，但很清晰。我扭头看去，雾正在慢慢变薄，阳光试图穿透进来，给每粒水珠都镶上金边。就在那一瞬间，我明白了什么。

我拿起笔，开始写：“远方不在雾的外面，而在我们穿过雾的勇气里。就像此刻，我坐在这里，听着鸟鸣，看着光一点点战胜雾——这就是我的远方。”

交卷铃响时，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远处的山显出轮廓，天空露出淡蓝色。同学们涌出教室，走廊里充满欢声笑语。

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，我发现世界变得格外清晰——可能是因为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大雾。街边的梧桐树，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，每一根都那么分明。卖红薯的大爷掀开棉被，热气腾腾的，那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上升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
回到家，妈妈在厨房里炒菜，油烟机嗡嗡地响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傍晚的雾气又开始聚集。但这次，我不再觉得它压抑了。雾来了会走，走了还会来，就像生活里那些看不清方向的时刻，总会过去的。

很多年后，每当遇到迷茫的时候，我都会想起那个雾天的早晨。原来，雾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看清远方，而是如何在看不清的时候，依然能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