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6

哥大我五岁,我们住在老式居民楼的六层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接触不良,得用力跺脚才亮。

那年他高三,我初二。每晚九点半,我能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——不是跺,是实实在在地一步一顿。他会在四楼半的平台停一下,喘气声透过门缝传进来。然后继续,六个台阶,停;再六个,停。像钟摆一样准。

等他摸出钥匙,我已经把门拉开一条缝。灯光漏出去,照见他额头的汗珠。“还没睡?”他总是这句话,然后把书包递给我。那书包沉得能把人拽倒。

他的房间朝北,夏天闷热,冬天阴冷。台灯总亮到后半夜,我起夜时,总能看见门底缝透出的那道黄光。有时我推门进去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胳膊底下压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。我轻轻抽出来,纸都被汗浸皱了。

一模成绩下来那天,他上楼的声音特别慢。我在门口等了很久,才听见钥匙声。他没问我为什么还没睡,直接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那晚,门缝里没有光。

第二天是周六,他一大早就把我摇醒:“走,爬山去。”我们坐早班车到郊外,爬那座光秃秃的土山。快到山顶时,他在一块大石头旁坐下,指着山下说:“你看那些楼,像不像咱们家的火柴盒?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整座城市都在晨雾里躺着。

“要是考不上呢?”他突然问。

我没吭声。他捡起一块石子,在手里掂了掂:“爸说过,咱家往上数三代,没人读过大学。”

石子滚下山坡,听不见落地的声音。

“可是哥,”我说,“你每天晚上爬的那六层楼,早就比这座山高了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他高三以来第一次笑。

最后他考上了。不是顶尖的大学,但足够让爸妈在亲戚面前抬起头。送他去火车站那天,他揉乱我的头发:“以后晚上记得锁门,我不在,没人给你留门了。”

现在轮到我高三了。每天晚上从自习室回来,我也开始数着台阶上楼。一到四楼半的平台,总会不自觉地停一下。抬头看看上面剩下的台阶,想起他当年一步一步踩过去的样子。

原来每个哥哥都是这样,在弟弟看不见的时候,把最陡的路一寸寸踏成台阶。等弟弟跟上来时,已经平坦得让人忘了曾经有多难走。

昨晚梦见他高三时的背影,在白炽灯下弯成一张弓。今早醒来,我在笔记本上写:你要翻过那座山,因为有人已经为你磨平了第一级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