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冻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6河边的柳树还没抽芽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。我站在河岸上,看父亲一下一下砸着冰面。
这是开春后第三周,别人家田里的雪早化了,只有我家这片还冻得硬邦邦的。父亲说,得把冰砸开,地才能透气。可我知道,他砸的不是地,是心里那块冻了整整三年的冰。
三年前,也是春天,哥哥走了。车祸发生在进城卖菜的路上,那辆破三轮车翻进沟里,再也没起来。从那天起,我们家就进入了漫长的冬天。母亲整天对着窗发呆,父亲则像头困兽,在院子里转圈。他不再笑,不再说话,只是拼命干活,仿佛要把自己累死在这片土地上。
这个春天,他突然开始砸冰。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镐头出门,在河面上凿出一个个白点。镐头落下时,冰屑飞溅,有些打在他脸上,立刻化成水珠,分不清是汗是泪。
“爸,河冰自己会化的。”我昨天终于忍不住说。
他停下手,镐头还举在半空:“等地里的冰化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今天我又来到河边。父亲已经砸出了一条十几米长的裂缝,河水从缝里渗出来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我忽然发现,被他砸开的地方,冰层变薄了,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。
“给你哥种的豆角,他最爱吃。”父亲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锄头。我愣住了——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哥哥。
“豆角喜暖,地太冷不出苗。”他继续说,镐头又一次落下。这次,冰面裂开的声音特别响,一块桌面大的冰缓缓漂走,露出下面深色的河水。
我这才明白,他砸冰不是为了地,是为了让什么东西流走,又让什么东西醒来。
傍晚时分,最后一块冰被水流冲走。父亲站在齐膝的河水里,裤腿全湿了。他望着畅通的河面,肩膀微微发抖。我走过去,看见他脸上有水痕,这次确定不是汗。
回家路上,经过一片杨树林。父亲突然指着一棵树说:“你哥小时候,最爱爬这棵树掏鸟窝。”
我看着他,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。那一刻,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,也化了。
母亲站在院门口等我们,餐桌上摆着一盘炒豆角。父亲洗了手,默默夹了一筷子。没有人说话,但我知道,我们家的春天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