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狗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5

村口的老槐树下,黄黄趴在那儿已经三天没挪窝了。

它是我家养了十二年的土狗,毛色灰黄相间,左耳缺了个角——那是年轻时跟邻村的狗打架留下的勋章。现在它只是安静地趴着,眼睛望着进村的那条土路,偶尔动动耳朵。

父亲说,黄黄在等爷爷。爷爷半个月前被送进县医院,再没回来。

我蹲在黄黄身边,它转过头舔了舔我的手,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,算是打招呼。它的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油亮,脊背上的骨头硌得我的手生疼。我想起小时候,爷爷坐在槐树下编竹筐,黄黄就卧在他脚边。我扔出去的木棍,它从来不去捡,爷爷笑说:“这狗有骨气,不干这种讨好人的事。”

确实,黄黄从不摇尾乞怜。它看家护院,赶走过半夜偷鸡的黄鼠狼;它认得每一个村里人,见了面不亲不疏地摇两下尾巴;它甚至会在下雨前帮着把晾晒的玉米叼回屋里。但它从不为了半块馒头表演任何把戏。

“回去吧,黄黄。”我摸着它的头,“爷爷不会从这条路回来了。”

它当然听不懂,或者说听懂了也不愿相信。它的世界里,爷爷出门总会回来。最长的一次,爷爷去城里姑姑家住了整整一个月,黄黄就在槐树下等了一个月。爷爷回来那天,它冲上去,围着爷爷的裤脚转圈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责备,又像在撒娇。

可这次不一样。母亲把爷爷的旧衣服放在它窝里,它闻了闻,却还是固执地守在村口。也许在它看来,只要一直等下去,那个佝偻的身影总会出现在路的尽头,带着熟悉的旱烟味,叫一声“黄黄”。

第四天下午,黄黄突然站了起来。它朝着空无一人的土路低低地叫了一声,尾巴轻轻摇晃。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——只有风吹起的尘土,和远处连绵的青山。

它站了约莫一刻钟,又慢慢趴了回去,下巴搁在前爪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那天夜里,黄黄回来了。它没有回自己的窝,而是走到爷爷常坐的那把旧藤椅前,仔细闻了闻,然后蜷在椅子下面睡着了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它灰黄的毛发上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
第二天清晨,母亲发现黄黄已经没了呼吸。它走得很安静,就像它这一生,不给人添麻烦,连离开都选在无人知晓的夜里。

我们把黄黄埋在老槐树下,和爷爷的衣冠冢挨着。父亲说,这样他们就能做伴了。

埋土的时候,我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:“狗不嫌家贫。”黄黄用一生证明了这句话。它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不会叼拖鞋,不会作揖,但它懂得等待,懂得忠诚,懂得什么是家。

槐花正开,细碎的白花落在新翻的泥土上。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,像是告别,又像是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