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二岁，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。我和小海趴在石板上，中间隔着一条用粉笔画出的界线。

“我的‘老虎’弹你那个玻璃珠，弹出去就归我。”小海眯起一只眼睛，拇指抵着那颗花纹斑斓的弹珠。我紧张地盯着自己那颗透明的玻璃珠，里面嵌着蓝色螺旋花纹，是舅舅从外地带回来的。

弹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我的蓝螺旋滚了几圈，停在界线边缘。小海欢呼一声，伸手要抓战利品。就在这时，巷口传来喧闹声。

大人们都往村口跑，脸上有种我们从没见过的神情。不知谁喊了一句：“打仗了！征兵！”小海爸爸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，一把抱起小海就往家跑。我的蓝螺旋孤零零地停在石板中央。

第二天，小海没来上学。妈妈说，他爸爸被征走了，家里只剩奶奶和妈妈。我去他家找他，他正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那颗“老虎”弹珠。

“还你。”他把我的蓝螺旋递过来，“我爸说，等他回来再跟我玩弹珠。”
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，可趴在石板上玩弹珠的孩子少了一个又一个。大人们说，仗打得很远，在看不见的地方。但我们知道仗就在身边——从越来越少的小伙伴那里，从越来越长的母亲们的目光里。

一个月后，小海也要走了。他妈妈带着他投奔外省的亲戚。临走前，他把所有弹珠都塞给我，包括那颗“老虎”。

“等我爸回来，你就把‘老虎’还给他，告诉他我一直在练，现在可准了。”

巷子彻底安静了。我一个人的时候，会把所有弹珠倒在石板上，让它们互相碰撞，听那叮叮当当的声音。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，却再也传不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。

那颗“老虎”我一直留着，藏在木盒最底层。有时我会想，等小海爸爸回来，我要告诉他，小海临走前说的话。可是很多年过去了，那个该回来听这句话的人，始终没有回来。

弹珠还在盒子里，战争却带走了玩弹珠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