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江水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5

村口那条江,我从小看到大。江水是浑黄的,像泥土的颜色,可我们都知道,那不是泥土,是上游工厂排出的东西。江边有块大石头,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那石头上钓鱼,一竿下去,能扯起银光闪闪的一串。到我小时候,石头上已经长满滑腻的青苔,再没人去钓鱼了。

高二这年春天,学校布置了环保主题的社会实践。我和几个同学组成小组,决定去江边捡垃圾。我们兴致勃勃地买了夹子、手套和垃圾袋,像要去完成什么伟大的使命。

第一次去是个周六的早晨。江风带着腥味扑面而来,岸边散落着塑料袋、饮料瓶、泡沫饭盒,还有被江水冲上来的枯枝败叶,纠缠在一起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我们埋头干活,夹子与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一个上午,我们捡了十几袋垃圾,堆在岸边像座小山。

正准备离开时,有个老人从江堤上走下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手里也拿着夹子和编织袋。看见我们,他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:“学生娃来捡垃圾?”我们点点头。他走到我们那堆垃圾前看了看,没说什么,只是弯腰从我们捡的垃圾里,小心地挑出几个塑料瓶,单独放进自己的袋子里。

“这些可以卖钱。”他解释道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
后来我们才知道,他姓李,就住在江边的村子里。退休后,他每天沿着江岸走,捡拾垃圾,已经坚持了五年。

“五年?”我惊讶地问,“就您一个人?”

“开始是一个人,”老李说,“后来有几个老伙计也跟着捡。现在不是还有你们这些学生娃嘛。”

那个周末之后,我们小组每周都去江边。老李成了我们的向导,他熟悉每一段江岸,知道哪里的垃圾最多,哪里的堤坝最滑。他话不多,但手上的动作从不停止。有一次,我看见他为了捞起卡在石缝里的一个塑料袋,整个人几乎趴在水边,江水打湿了他的裤脚。

“小心点,李爷爷!”我喊道。

他直起身,把那个沾满污泥的塑料袋丢进袋子:“这东西在水里泡久了就碎了,鱼吃了要死的。”

四月的雨下个不停,江水涨了起来。雨停后,我们再去江边,发现前几周清理干净的地方又堆满了垃圾——上游冲下来的树枝、杂草,夹杂着各种塑料制品。一个同学泄气地踢开脚下的瓶子:“这有什么意义?我们捡得再干净,一场雨就全白费了。”

老李正在把一根粗大的枯树枝从水里拖上来,听见这话,他直起腰,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江就是这样,你清理了,它又给你送来新的。可你不能因为它还会变脏,就不清理了。”

他指着江心:“你看那水,是不是比前些年清了一点?”

我仔细看去,浑黄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光,确实,能看见水下浅浅的石头了。

“我小时候,这江清得能看见鱼游。”老李说,“后来就浑了,臭了。现在又开始变清。什么事情都得慢慢来,江水是这样,人心也是这样。”

五月底,我们的实践活动结束了。最后一次去江边,我们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——那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,坐着一个钓鱼的人。他安静地坐在那里,鱼竿伸向江心,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
我们站在堤岸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江风吹过来,已经闻不到腥味,只有水汽清新的味道。老李还在前面弯腰捡着什么,他的身影在宽阔的江岸上显得很小,可每当他直起腰,把垃圾放进袋子,那个动作又显得无比坚定。

回学校的路上,我想起老李说过的话。他说他不是在拯救一条江,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。就像江里的每一滴水,单独看微不足道,可千万滴水汇在一起,就能推动石头,能改变河道,能一直流向大海。

那天晚上,我在实践报告的最后写道:我们可能永远也看不到这条江恢复爷爷记忆中的样子,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浑浊的日子里,依然有人愿意弯下腰,捡起第一个瓶子。而改变,就是从这第一个弯腰的人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