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那年的夏天,我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我能偷走别人的影子。

事情要从一个停电的傍晚说起。蜡烛的光在墙上跳舞,我正无聊地比划着手影,忽然发现奶奶的影子比我的淡得多,像褪色的墨。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:要是能把别人的影子借来玩玩该多好。

第二天午后,太阳明晃晃的,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小胖。“骗人!”他咬着一毛钱的冰棍,含混不清地说。我让他背对太阳站好,自己悄悄踩上他的影子,然后猛地向后一跳。“看你的影子!”小胖一低头,他的影子真的短了一截,而我的脚下,两个影子叠在一起,颜色深得像刚泼出去的墨。

我们用这个“超能力”玩遍了整个暑假。偷走卖冰棍老爷爷的影子,他的吆喝声好像真的少了些力气;偷走隔壁张阿姨的影子,她训孩子的嗓门都降了八度。最得意的是体育课,我偷偷收集了半个班的影子,跑起来像阵风,体育老师摸着下巴直嘀咕:“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?”

但有一次,我偷了奶奶的影子。那天她坐在门槛上剥豆角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我像往常一样得手了,可回头一看,奶奶剥豆角的动作慢了下来,有一搭没一搭的,像是累了。

晚上,奶奶在院子里乘凉,我挨着她坐。她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,最后停在了膝盖上。“老了,”她轻轻说,“影子都不愿意跟着了。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原来她都知道。

那天之后,我把“偷”来的影子都还了回去。小胖又能一口气爬上最高的槐树,张阿姨训人的声音再次响彻巷子。而奶奶,当我把那个淡淡的影子小心地放回她脚下时,她正睡着,嘴角带着笑,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年轻的自己。

多年后的一个黄昏,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她突然指着地面:“爸爸,我的影子跑到你那里去了!”我低头一看,真的,两个影子肩并肩,大的那个颜色深深,小的那个浅浅的,挨得那么近。

原来影子是偷不走的。它只是像个害羞的孩子,当你靠近所爱的人时,它就悄悄溜过去,紧紧挨着,再也不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