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三周，我在书包最深的夹层里摸到了它。

笔帽已经有些松动，笔夹上的镀金也磨掉了大半。我拧开笔杆，里面的墨囊还是满的，是小学毕业前灌的最后一管蓝黑色墨水。握着它写时，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墨水味，淡淡的，像雨后的铁锈。

这支笔是小学语文老师送的毕业礼物。她说上了初中就是大孩子了，要用钢笔认真写。可开学那天，我看见同桌用的是闪光的自动笔，前桌的女生有一整套彩色中性笔。我把这支暗红色的钢笔往笔袋深处塞了塞，再也没拿出来。

直到那个周二的作文课。

老师布置的题目是《我的新朋友》。我咬着笔帽发呆，看着周围的同学唰唰地写。他们的笔在纸上滑得飞快，我的钢笔却有些涩，每一笔都像在犹豫。写了两行，觉得不好，划掉重写。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，像哭花的妆。

“用这个吧。”同桌递来她的修正带。我摇摇头，继续用那支钢笔在废纸上涂抹。划掉，重写，再划掉。笔尖在废纸上留下深深的印子。

奇怪的是，划掉几段后，我反而放松下来。反正已经这么乱了，不如就写真实的事吧。我开始写开学第一天找不到教室的窘迫，写把数学老师错认成同学的尴尬，写食堂里分不清盐和糖的午饭。钢笔的出水不太顺畅，正好让我写得慢些，想得多些。

写到最后一段时，笔尖突然流畅起来，蓝黑色的迹清晰地铺在格子里。我描述第一次完整记住所有课程表的早晨，那种“我好像开始适应了”的微妙心情。

作文发下来时，老师用红笔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波浪线：“真实的力量往往藏在笨拙里。”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指腹无意间蹭到未干的蓝黑墨迹，在指尖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
那天下课，我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新墨水。不是蓝黑色，是纯粹的蓝，像中学教学楼的窗帘颜色。回到教室，我小心地拧开笔杆，吸满新墨水。第一笔写在草稿纸上，蓝色的痕迹覆盖了之前练习时留下的蓝黑色，鲜明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