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有个铁皮盒子，锁早就坏了，用两根橡皮筋捆着。她每天晚饭后都会拿出来，就着昏黄的灯光写写画画。我原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宝贝，直到有一次她睡着了，我偷偷掀开一角——全是些泛黄的纸片，上面用铅笔写着“鸡蛋三十个，收入四十五元”“买降压药，支出二十八块五”。

“记这些做什么？”我问。奶奶眯着眼笑：“过日子嘛，心里得有数。”

可她的数，我越来越看不懂。菜市场的菜价年年涨，她的账本上，西红柿永远一块五一斤，鸡蛋永远一块五一个。爸爸说，那是二十年前的价钱了。更奇怪的是，收入栏里永远只有卖鸡蛋的钱，仿佛她靠那几只老母鸡就能过活。

直到去年冬天，我翻找旧报纸包书皮，无意中抖出一张薄纸。那是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回执，收款人是我父亲的名，金额正好是我大学第一年的学费。日期下面，奶奶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：“孙儿上学，寄去。”

我愣在原地，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：奶奶总说牙口不好，把肉都夹到我碗里；她那双洗得发白的手套，指关节处磨出了毛边；她坚持步行四站地去卖鸡蛋，就为省下两块钱公交费。原来她不是不知道物价飞涨，只是在她心里，有些账从来不用现在的价钱算。

那天晚上，我主动要帮奶奶记账。她戴上老花镜，一一顿地念：“今日卖鸡蛋收入四十五元。”我握着笔，手有些抖。在支出栏里，我慢慢写下：“给孙儿买参考书，一百二十元。”奶奶凑过来看，笑了：“记这么清楚干什么。”我也笑：“过日子嘛，心里得有数。”

其实奶奶的账本从来不是收支平衡表。她把付出都记成了收入，把爱都算作了积蓄。那些看似糊涂的数里，藏着她最清醒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