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铜钱般的光斑。爷爷蹲在船头，用粗粝的手掌摩挲着一块青黑色的石头。那是我们家的压舱石，传了四代，表面已被磨得发亮。

“记住，船行千里，靠的就是这块石头。”爷爷总这么说，“没有它，一阵风就能把船掀翻。”

那时我十六岁，刚学会开货船。看着同学们在教室里备战高考，我却要在这条江上运送沙石。货主老陈来验货时，总会“顺手”多装几方沙子。爷爷从不过秤，只是默默收下多加的运费。

“爷爷，他每次都多给。”我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
爷爷望着江面：“水涨水落，多点少点正常。”

直到那个雾蒙蒙的早晨，老陈的工程出了事——桥墩开裂，查出来是沙子超标。调查人员找到我们时，爷爷平静地拿出一个小本子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船多装的方量，旁边是折算的金额，一分不少都存在银行里。

“为什么？”我不解。

爷爷带我走到船头，指着压舱石：“它压在船底，不是为了增加重量，而是为了让船保持平衡。人心里也要有块压舱石。”

他告诉我，曾祖父当年运粮，饥荒时宁可自己饿肚子，也不动船上一粒米；祖父运木材，洪水冲走了所有家当，却先把落水的人救上岸。

“咱们家穷，但不能穷了良心。”爷爷说，“这些多收的钱，我一直留着，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
我们把存折交给老陈时，他愣住了。那笔钱刚好够他支付罚款，保住工地。
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，离开了那条江。但每次面临选择时，都会想起爷爷的话。原来道德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，而是沉在心底的压舱石。它让船在风浪中不倾覆，让人在诱惑前不迷失。

如今爷爷老了，我把压舱石带到了城里。它静静地躺在书桌上，提醒我：人生如行船，总要有些东西沉在底下，才能稳稳地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