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河记得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3

我家后面曾有一条河。它没有名,大人们叫它“后河”,我们就跟着这么叫。

夏天的后河是我们的。河水清亮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,还有窜来窜去的小鱼。我们挽起裤腿踩进去,凉意从脚底爬到头顶。水不深,刚过膝盖,偶尔有深些的地方,我们就扑腾着游过去,像一群笨拙的鸭子。河岸边长满野草,开着不知名的花,蜻蜓在上面停停飞飞。

大人们也离不开这条河。傍晚时分,总有人提着菜篮来洗菜,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传得很远。谁家来了客人,会拎着水桶来打水,说这水泡茶才香。

后来,河的上游建了工厂。先是偶尔闻到怪味,我们捏着鼻子跑开,大人们皱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接着,河水开始变浑,不再是清亮的,泛着灰白的泡沫,像病人吐出的痰。鱼不见了,洗菜的人也不来了。

一个周末的早晨,我看见邻居李爷爷蹲在河边。他是我们这片最年长的老人,年轻时在河里撑过船。他用手舀起一点水,凑近闻了闻,又慢慢让水从指缝流走。他就那样蹲了很久,像河岸上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
那年夏天特别热,可我们再没下过河。河水的味道让人头晕,水面漂着油污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后河还在那里流着,却像死了一样。

去年秋天,工厂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勒令停产。大人们组织起来清理河道,一筐一筐地捞垃圾。李爷爷每天都去岸边坐着,看着人们忙活。有人问他:“李叔,这河还能清回来吗?”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水是有记性的。只要我们还记得它原来的样子,它就死不了。”

今年春天,我路过河边,惊讶地发现水又变清了些。虽然还不能游泳,但至少没有了怪味。更让我吃惊的是,岸边又长出了野草,虽然稀稀拉拉的,但确实是绿的。

我蹲下来,像当年李爷爷那样,用手碰了碰河水。凉意还在,只是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这条河记得我们的欢笑,也记得我们给它的伤痛。而我们也终于开始记得,要怎样对待一条记得一切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