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荷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3

那个夏天,我最后一次和爷爷去采藕。

荷塘在村东头,每年七月,荷花都会开成一片海。但今年不一样,拆迁的通知已经贴到了村口的公告栏。推土机下个月就要来了。

爷爷脱掉上衣,露出黝黑的脊背,像一条灵活的鱼滑进水里。我跟在后面,水刚好淹到胸口。荷梗很密,要小心地拨开才能前进。有些荷梗已经老了,轻轻一碰就折断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要找那种叶子发黄的。”爷爷回头说,“下面的藕最肥。”

我学着他的样子,把手伸进淤泥里。泥很软,很凉,手指像在触摸绸缎。摸到藕的时候,心里会突然一紧——它就在那里,静静地横躺着,等着被人发现。

“爷爷,荷花都开败了。” “开败了才好,要不怎么知道下面有东西呢。”

我们拖着装满藕的麻袋上岸时,夕阳正把最后的光洒在荷塘上。那些残破的荷叶在风里摇晃,像在跳舞,又像在告别。

爷爷点起一支烟,望着这片陪了他六十年的荷塘。 “明年这时候,这里就是高楼了。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忽然笑了,指着那些枯黄的荷叶:“你看,它们知道自己要没了,就把最好的都藏在了泥里。”

一个月后,推土机真的来了。我站在废墟上,想起爷爷的话。原来最美的不是盛开的荷花,而是即使知道要消失,依然在淤泥深处悄悄生长的藕。

后来我们搬进了新家。第一个春天,爷爷在阳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,每只盆里都埋着一节从老荷塘带来的藕。 “等着吧,”他说,“夏天就能看荷花了。”

是的,推土机可以推倒一个荷塘,却推不倒深埋在泥土里的念想。只要根还在,春天就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