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那年，学校后门新开了家修车铺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右脸有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。第一次见他，班里女生都吓得绕道走。他修车时总低着头，像是怕那道疤吓着人。

铺子门口有棵老槐树，树下常放着几个马扎。渐渐地，有人开始坐在那儿等修车。老板话不多，修车却极认真，一个小螺丝都要拧到最紧。他的价格总比别处便宜三五块，学生忘了带钱，他就摆摆手：“下次再说。”

五月的一个傍晚，我的自行车链条断了，推到他那儿。修车时，我看见他工具箱里放着本《庄子》，书角磨得发白。他注意到我的目光，难得地笑了笑：“随便看看。”

那天修完车，我正要走，突然听见树下一阵骚动。几个隔壁技校的学生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推搡。修车老板放下扳手走过去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站在那儿。他那道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
“关你什么事？”带头的学生梗着脖子。

“在我这儿，就关我的事。”老板的声音不高，却很有分量。那几个学生悻悻地走了。

被欺负的男生是我们学校的，叫小航，有点口吃，常被人取笑。他吓得脸色发白，结结巴巴地道谢。老板递给他一瓶水：“以后他们再找你，你就来这儿。”

从那天起，小航成了修车铺的常客。他帮老板递工具、收拾零件，老板则教他修车。奇怪的是，在小航面前，老板的话变多了。他说他年轻时也爱打架，脸上这道疤就是当年不懂事留下的。

“人这一辈子，”有一次我听见他对小航说，“最难的不是记住，而是忘记。忘记别人对你的不好，记住别人对你的好。”

后来才知道，老板年轻时蹲过监狱。出来后，没人敢雇他，他就自己学了修车。这些事是班主任在班会上说的，她说：“你们要记住，评价一个人，要看他的现在，而不是过去。”

高三最后一次去修车铺，是毕业前一周。老板正在教小航换轮胎，动作娴熟耐心。夕阳透过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，斑驳摇曳。

小航现在已经不口吃了，他考上了汽修学校。而我们都懂了，真正的心胸，不是能装下多少赞美，而是能化解多少伤害；不是能容纳多少朋友，而是能原谅多少敌人。

修车铺还在那儿，老板脸上的疤也还在。但再没有人害怕那道疤了，因为我们都看见了疤下面那颗完整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