烦恼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9我的烦恼,是父亲那辆破旧的三轮车。
它实在太破了。锈迹像皮肤病一样爬满车身,一蹬踏板就发出吱呀的惨叫。最要命的是,它没有后座——只有那个凸起的铁皮车斗,里面常沾着父亲干活后的泥点。
高三开学不久,晚自习延长到十点。父亲坚持要来接,就骑这辆车。第一次,我远远听到那熟悉的吱呀声从街角传来,脸就烧起来。同学们说说笑笑走向私家车,我迅速钻进三轮车斗,蜷起身子,恨不得消失。
“坐稳了?”父亲回头问。我嗯了一声,把头埋得更低。
车轮转动,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街上格外刺耳。我紧紧抓着车斗边缘,祈祷不要遇到同学。
那天月考成绩出来,不理想。心情正低落,父亲的电话来了:“今天活多,晚十分钟到。”
我站在校门阴影里,看着同学们一个个上车离开。最后,连保安都准备锁门了,那吱呀声才姗姗来迟。
“等急了吧?”父亲满头是汗。
我没应声,翻身跃进车斗。
那晚风格外冷。我抱膝坐着,看城市霓虹在眼前流淌。到一个长坡时,吱呀声突然变得艰难。我抬头,看见父亲整个身体左右摇摆,用全身力气踩着踏板。
坡很长。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,汗水从安全帽边缘滴下,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。我这才发现,他的工服后背已经湿透。
快到坡顶时,车速慢得几乎停下。父亲站起来,整个人压在踏板上,每一下都像用尽全部力气。车身剧烈晃动,吱呀声变成一种近乎痛苦的呻吟。
就在那一刻,我的烦恼突然变了——从害怕被人看见坐这破车,变成了眼睁睁看着父亲为我拼命却无能为力。
“爸,我下来推吧。”
“不用,坐好。”他喘着粗气,但很坚决。
车终于爬上了坡顶。父亲停下来休息,回头冲我笑笑:“这坡还真有点费劲。”
借着路灯,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皱纹,还有那些汗水像小溪流进脖颈。我也第一次发现,这辆破车的链条盒是父亲自己用铁皮做的,挡泥板是他从废品站找来的,每一个修补的痕迹,都是为了这个家。
剩下的路,我坐直了身子。
风还是很大,吱呀声依旧刺耳。但我不再蜷缩。快到小区时,我甚至希望遇到熟人——我想让他们看见,这是我父亲,这是他接我回家的车。
如今,三轮车依旧是我的烦恼。但不再是那个关于面子的、轻飘飘的烦恼了。它变得很重——重得像那晚的坡,像父亲踩踏板时颤抖的腿,像他无声滴落的汗珠。
这个烦恼教会我,真正的成长,不是摆脱一辆破旧的三轮车,而是终于看懂它承载的重量。那些吱吱呀呀的声响,原来是生活最真实的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