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8

妈总说,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书读得少。她说这话时,往往是在傍晚,一边摘着菜,一边看着窗外。她的高中只读了一年,就因为家里困难,辍学打工了。她说这些时,语气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我知道,那根刺,一直扎在她心里。

我的书桌,紧挨着家里的旧书架。架上最显眼的位置,摆着一套《红楼梦》。那是妈结婚时买的,封面已泛黄,书页也脆了。她几乎没时间翻开它们,但它们必须在那里,像一种无声的宣告。她擦拭它们时,动作总是格外轻,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墨香。这套书,是她与一个她未曾抵达的世界的唯一联系。

我的学习,成了她生活的轴心。她陪我熬夜,给我热牛奶,在我为一道数学题焦躁时,默默坐在一旁。她从不指点我的功课——那些公式和古文,对她而言已是另一个星球的语言。她的参与,是一种纯粹的“在场”。她的目光,沉甸甸地落在我笔尖,那里面,有她未曾燃烧殆尽的渴望。我伏在桌上写的每一个,都仿佛是在替她,续写那本只翻了一页的青春。

有一次,我历史考砸了,垂头丧气。她没骂我,只是过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在纺织厂里,一天站十二个钟头了。”她没有说“你要珍惜”,也没有说“我都是为了你”。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。那个事实,比任何道理都更具分量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笔下的试卷,不单是我的前程,更是她永远无法折返的过去。我的奋斗,背负着两代人的重量。

如今,我坐在省重点高中的教室里,窗外是妈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。我知道,我在这里读的每一页书,做的每一道题,都在填补她生命中的那片空白。我不是一个人在奔跑,我的影子后面,跟着她年轻的、被迫中止的脚步。

妈把她的梦想,这本她无法读完的书,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的手里。而我所能做的,就是替她,一一句,认真地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