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磨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8

外婆家杂物间的角落里,蹲着那盘石磨。磨盘上落满灰尘,磨眼里结着蛛网,像一只沉睡的野兽。

小时候,我最怕它。腊月里推磨磨豆腐,是家里最苦的差事。天还没亮,我就被喊起来。手刚搭上磨棍,一股寒气就钻进掌心。推着磨棍走圈,磨盘发出沉重的呻吟,豆子在磨眼里咯吱作响,像在咬牙。不出三圈,胳膊就酸了,后背开始出汗。我看着磨眼里的黄豆一颗颗被吞没,碾碎,变成乳白的浆汁从磨缝流出,觉得它们真可怜。

“外婆,为什么非要推磨?买豆腐多省事。” 外婆往磨眼里添着豆子,说:“买的豆腐没有魂儿。”

我不懂什么叫魂儿,只觉得这石磨是世上最无情的东西。它冰冷,沉重,把完整的豆子碾得粉身碎骨。我恨它转起来没完没了,恨它让我的胳膊疼得抬不起来。

那年秋天,妈妈生病住院。外婆每天熬豆浆送到医院。她依然用那盘石磨,一个人推。有一天我起得特别早,看见外婆在磨房。她双手推着磨棍,身子弯成一张弓,每推一步都要喘口气。磨盘转动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慢了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像老人沉重的叹息。

我走过去,接过磨棍。这次推磨,感觉不一样了。磨棍更沉了,但心里那股烦躁不见了。我看着黄豆在磨盘间碎裂,变成乳汁般的浆液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完整的豆子只是豆子,只有经过碾磨,才能变成滋养生命的豆浆。

妈妈出院那天,喝着自己家磨的豆浆,她说:“还是这个味道最养人。”那一刻,我看见外婆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磨盘上的纹路。

现在,石磨早已不用,但外婆还留着它。她说:“苦东西教人长大。”我终于懂了,石磨确实是苦难——它让豆子破碎,却让它们获得了另一种生命。而推磨的人,在一圈圈的行走中,也把自己磨成了更坚韧的模样。

苦难不是要把人压垮,而是像石磨一样,慢慢地、认真地把我们磨成该有的样子。那些吱吱呀呀的响声,原来是生命在歌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