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在哪儿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7

腊月二十八,我推开家门,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。母亲正在厨房蒸年糕,灶台上的白雾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。她回头看见我,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回来啦?帮我把阳台那袋红枣拿过来。”

我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站在厨房门口,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——母亲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围裙,头发随意地扎着,几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脸上。她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发了?那双手揉着面团,关节处微微发红。这是我记忆里每年都会见的画面,可今天看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“发什么呆呢?”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
“妈,我帮你吧。”我走进厨房,接过她手里的擀面杖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我们家的高中生终于长大了。”

我们一起揉面,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:“用点力,对,就这样。”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这双手能一下子把我举过头顶,现在却比我记忆里小了一圈。

“妈,你的手……”

“老了呗。”她不在意地笑笑,“你长这么大了,妈能不老吗?”

面团在我们手中慢慢变得光滑。母亲开始讲我小时候的糗事:三岁那年偷吃生面团,结果拉肚子;六岁时非要自己包饺子,包出来的全都露馅;十岁那年打翻了一盆刚和好的面,被父亲说了两句,赌气不肯吃年夜饭。

“那时候多热闹啊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现在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。”

是啊,整栋楼二十四户人家,还在自己蒸年糕的,恐怕只剩我们了。邻居们都图省事,直接买现成的,或者干脆去饭店吃年夜饭。

“妈,要不明年咱们也去买现成的吧,省得你这么累。”

母亲摇摇头:“那还能叫过年吗?你姥姥说过,年味儿都是亲手做出来的。买的年糕再好看,也没有这股烟火气。”

她掀开锅盖,更大的白雾涌出来,年糕的香味更浓了。我看着她在雾气中忙碌的身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年味儿,以为它藏在越来越少的鞭炮声里,藏在越来越淡的祝福里。可它其实一直都在——在母亲揉面的每一个动作里,在她额角的每一滴汗里,在她不肯将就的执拗里。年味儿不是某种需要寻找的东西,而是有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,一遍遍地把它做出来。

“好了,尝尝。”母亲切了一小块刚出锅的年糕递给我。很烫,很甜,是超市里买不到的味道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其实还想说点什么,比如谢谢,比如对不起,比如我懂了。但最后只是又重复了一遍:“真的好吃。”

母亲满意地笑了,转身继续忙碌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龙应台的话: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
可是母亲,如果年味儿注定要消失,至少让我记住这个下午——记住你系着围裙的样子,记住面粉飞舞的光线里,你教会我的最后一课:有些东西值得用最慢的方式去守护。
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年真的近了。而我知道,只要还有人在认真地蒸一锅年糕,年味儿就永远不会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