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4

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,五、四、三——就在这个瞬间,整栋楼突然陷入黑暗。欢呼声卡在半空中,世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
父亲摸黑找到蜡烛,颤巍巍的火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母亲往炉子里添了最后几块煤,火光在她脸上跳动。我们围坐在小小的烛光里,像三个被世界遗忘的守夜人。

“也好。”父亲突然说,“这样安安静静的,挺好。”

母亲笑了:“记得吗?我们小时候的除夕,连电都没有呢。”

于是他们开始讲起那些我听过无数遍的故事——祖父写的春联墨迹未干就被风雪卷走,全家人挤在土炕上分一颗水果糖,守岁到半夜饿得烧红薯吃。这些故事在明亮的电灯下讲时,总觉得遥远得像传说。此刻在烛光里,却突然变得真切起来。

父亲说起他十八岁那年的除夕,揣着借来的五块钱去县城赶考。雪太大,客车停运,他徒步走了四十里山路,到达时考场已经关门。他在那个陌生的县城流浪到深夜,最后是一个卖馄饨的老奶奶收留了他,给了他一碗热汤。

“那碗汤什么味道,我早忘了。”父亲说,“但记得老奶奶说,孩子,路还长着呢。”
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
我突然意识到,每一个看似安稳的除夕,背后都藏着这样的夜晚。祖父在战乱中的除夕,父亲在赶考路上的除夕,还有未来某个我必将独自面对的除夕。我们以为自己在守护传统,其实只是在重复一件事——在寒冷里寻找温暖,在黑暗中点燃光亮。

零点整,电来了。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,电视里传来欢呼声,窗外升起烟花。世界重新变得喧嚣。

可那截蜡烛还在燃烧,固执地守护着这一小片昏暗。我看着父母被烛光柔化的脸庞,看见岁月在那里刻下的沟壑,也看见某种不会随年华老去的东西。

这个停电的除夕夜,让我第一次看清了光明的形状。它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明亮,而是在漫长黑暗里,由一代代人亲手传递的那点微光。就像父亲记忆里那碗热汤,就像此刻眼前这截蜡烛,就像十八岁这年,我终于接过来的这份沉甸甸的温暖。

雪还在下。而我知道,当明年除夕灯火通明时,我会怀念这个黑暗中的夜晚。因为正是在这片黑暗里,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