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从我家门口开始，弯弯曲曲地伸向镇子外面。路不宽，刚好能过一辆拖拉机。路面是土黄色的，下雨天就变成烂泥塘，晴天又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
我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六年。小学时，每天要走四趟。早晨去，中午回；下午去，傍晚回。路两旁是稻田，春天绿油油的，秋天黄澄澄的。路边的电线杆总是歪着，上面停着麻雀。

记得最清楚的是三年级那个秋天。那天放学晚了，走到半路天就暗下来。稻田里传来各种虫鸣，一声接一声。我越走越快，书包在背后啪嗒啪嗒地响。前面有棵老槐树，天黑后看起来像个人站在那里。每次走到那里，我都要唱歌给自己壮胆。那天我唱的是音乐课刚学的《小燕子》，声音抖抖的，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。

后来上了初中，改成骑自行车。那辆二手自行车总是吱呀作响，链条经常掉。有一次放学，下着毛毛雨，链条又掉了。我蹲在路边修车，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。同班的几个同学骑车经过，嘻嘻哈哈地超过了我。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这条路好长，长得好像永远都走不完。

今年夏天，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。开学前一天，我又走了一遍这条路。稻子刚抽穗，在夕阳下泛着青色的光。路上那些熟悉的坑坑洼洼，我闭着眼睛都能绕过去。走到老槐树下，我停下来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忽然想起，这六年里，我在这条路上摔过多少次跤，淋过多少场雨，又看过多少次日出。

其实我知道，这条路不只通向我们镇子。它通向更远的地方——县城的中学，将来可能还会通向省城的大学。每走一次，我就离起点远一点。可奇怪的是，走得越远，这条路在记忆里反而越清晰。

明天，我就要坐着班车离开。班车会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，穿过稻田，越过小河，把熟悉的风景都甩在后面。但我知道，无论走多远，只要闭上眼睛，我还能看见这条土路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，等着下一个孩子踩着露水走过，在他的鞋底沾上故乡的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