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房间的门又关上了。

这扇白色的木门，像一堵墙立在我们家走廊尽头。自从他上初中后，这扇门关上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妈妈总在饭桌上叹气：“你弟以前多爱说话啊。”

是啊，以前。以前的弟弟不是这样的。

他小我两岁，却像我的影子。我写作业，他一定要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；我去小卖部，他必定拽着我的衣角跟去。那时他的房间从不关门，总是大敞着，随时欢迎我进去。我们会在里面用枕头打仗，会把零食碎屑掉得满地都是，会趴在窗前猜楼下经过的人要去哪里。
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那扇门开始习惯性地关着。偶尔我推门进去，他会迅速把手机扣在桌上；饭桌上他埋头吃饭，不再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；我们吵架，他不再大哭大闹，而是沉默地走回房间，“砰”的一声把我和所有声音都关在外面。

那天晚饭时，爸爸随口问起他最近的数学测验。弟弟的筷子停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还行。”

“到底是几分？”爸爸追问。

“七十八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。

“怎么才考这么点？你姐当年从来不下九十分！”

我看见弟弟的手攥紧了筷子，指节发白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然后又是那扇门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把爸爸的责备、妈妈的劝阻，还有我悬在半空的话都关在了外面。

妈妈让我去劝劝他。我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，举起手想敲门，却停住了。门的那边静悄悄的，我不知道门后是一个怎样的世界，不知道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在里面想些什么。我们之间隔着的，好像不只是这扇薄薄的本板。

第二天是周六，爸妈出门了。我听见弟弟房间里有轻轻的响动，过了会儿，门开了。他抱着篮球走出来，看了我一眼，声音有些生硬：“我去打球。”

“等等，”我站起来，“我也去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
篮球场上，他不停地跑动、投篮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。我坐在场边看着他。阳光下，他的个子已经很高了，可投球的动作还带着小时候的笨拙。休息时，他坐在我旁边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。

“其实那些题我都会，”他突然开口，眼睛盯着地面，“就是考试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把水递给他。

“爸总觉得我比不上你。”他接过水瓶，声音闷闷的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，笑声随风飘来。我想起我们小时候，他也这样跟在我身后跑，摔倒了会哭着喊“姐姐”。现在他摔倒了，只会自己爬起来，拍拍裤子继续走。

那天之后，那扇门还是经常关着。但有时晚上，我会敲门进去，给他送杯牛奶，或者只是坐一会儿。他不说话，我也不问。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事，就像小时候他坐在我旁边写作业那样。

昨天傍晚，我坐在窗前看书，听见敲门声。是弟弟，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。

“同学给的，”他说，眼睛看着别处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
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，突然明白了。那扇关着的门，不是拒绝，而是他笨拙地学着长大。他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，努力把自己拼凑成一个大人模样。而我要做的，不是强行推开那扇门，只是在门外等着，等他愿意开门的时候，第一眼就能看见我。

“去。”我合上书，站起来。

他笑了，那个笑容里，我依稀又看见了小时候的影子。

那扇门还会再关吗？大概会的。但我知道，它总会再次打开。因为门里门外，我们始终是一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