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爱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2高三那年的周末,我总会在傍晚时分去县医院。不是看病,是去看一个人。
肿瘤科三楼最里的病房,住着我的语文老师。三个月前,她还在讲台上讲《项脊轩志》,读到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时,她停下来,望着窗外说:“有些珍爱,是要等到失去才明白的。”
那时我们都不懂。
第一次去探望时,她正靠在床头批改作文。氧气瓶立在床边,像一株沉默的植物。看见我,她摘下眼镜:“来得正好,帮我把这些本子发回去吧。”
“老师,您都病了……”
“正因为病了,才要抓紧。”她咳嗽两声,“你们马上要高考了。”
此后每个周末,我都来取批改好的作文。她的迹从工整变得潦草,最后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但每篇后面都有评语,哪怕只有“加油”两个。
有一次我问她:“老师,为什么一定要批改这些作文?”
她指着窗外:“看见那棵梧桐了吗?春天时,每一片新叶都值得珍惜。你们每个人的文,就像那些叶子。”
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我推着轮椅陪她在走廊散步,她突然示意我去窗边。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,她用手指在玻璃上写:珍爱。
我点点头。她又写:不是失去才懂。
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她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,里面是全班同学的作文,每一篇都批改完了。最上面是她写给我的一封信:
“孩子,我曾以为珍爱是轰轰烈烈的,现在才明白,它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——藏在批改的每一篇作文里,藏在你们认真听讲的每一分钟里。珍爱不是等到失去后的追悔,而是拥有时的每一个‘来得及’。来得及为你批改作文,来得及看一次日落,来得及说一声珍重。”
高考那天,作文题目果然是“珍爱”。我写下了这个故事。写到结尾时,监考老师轻轻提醒还有五分钟。窗外的梧桐树在初夏的风中沙沙作响,我想起她在玻璃上写下的那两个。
原来,真正的珍爱从来不需要华丽的辞藻。它是病床前坚持批改的每一笔,是黄昏时分共看的每一次日落,是生命与生命相遇时,那些看似平常却再难重来的瞬间。
就像那棵枇杷树,在失去的多年后终于亭亭如盖。而我们,要在它还是幼苗时,就学会为它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