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家到学校，有一条走了十五年的路。

三岁那年，父亲第一次背我走这条路。他的背很宽，我趴在上面数他的头发旋儿。那时路上还有好多石子，他每一步都走得特别稳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我搂着他的脖子问，爸爸，为什么天是蓝的？他笑着说，因为蓝色好看啊，像你的小裙子。

六岁上小学，母亲开始牵着我走。她的手总是很暖，能把我的小手整个包住。路上有个大水坑，每到雨天她就蹲下来，让我趴到她背上。我把伞举得高高的，雨水却总是打湿她的肩膀。她说，等我们小宝长大，妈妈就背不动啦。我把脸贴在她湿漉漉的衣领上，闻到的全是安心的味道。

十岁那年，我第一次自己走这条路。父母站在门口，一遍遍嘱咐要看车。我兴奋地往前跑，回头时他们还站在原地挥手。那天放学下大雨，我远远就看见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母亲撑着伞，裤脚全湿了。她说刚好路过，可我知道，她是算准了时间特意来的。

上初中后，我开始嫌他们唠叨。早上出门，父亲总要追出来塞个苹果，母亲非要我多加件外套。有次我发脾气，说我都这么大了，能不能别管这么细。他们愣在原地，那眼神让我后悔了整个星期。

昨天是高中报到日，我们又一起走了这条路。父亲的白发在晨光里特别显眼，母亲走路比以前慢了些。过马路时，他们习惯性地要牵我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。那个大水坑还在，父亲下意识地蹲下，随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：“忘了你已经是大姑娘了。”

我走在他们中间，忽然发现这条走了十五年的路，其实很短。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每个细节，短到一回头，就能看见起点处那两个渐渐模糊的身影。

到校门口时，母亲替我理了理衣领，手有些抖。父亲拍拍我的肩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说了句“好好学”。我点点头，转身走进校门。

没有回头。因为我知道，他们一定还站在原地，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。而这条走了十五年的路，终于要由我一个人继续走下去了。带着他们给的全部勇气，和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、不曾说出口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