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我第一次看见父亲佝偻的背。

他蹲在码头的水泥地上，正把一块块青灰色的石头搬上小船。那些石头方方正正，边缘粗糙，每块都有书包大小。父亲的动作很慢——双手扣住石头两侧，膝盖先是一沉，再猛地挺起腰。石头离地的瞬间，他额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。

“爸，这是干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压舱石。”父亲直起腰，擦了把汗，“空船太轻，风浪里要翻的。”

我不解。这些小船不过是在村前的江湾里捕些小鱼小虾，能有什么风浪？

父亲的小船每天凌晨四点出发。我曾跟过一次，那时才懂什么叫“压舱”。江心风急，浪头打来，船身剧烈摇晃。父亲却不慌不忙，只是调整帆的角度，脚稳稳地踩着舱底那些石头。“有它们在，船就沉不了。”他说。

可我还是觉得这些石头太沉，白白浪费力气。

直到那个黄昏。

暴雨初歇，江面昏黄。邻村一条没装压舱石的快艇在风浪中翻了，两人失踪。父亲二话不说，驾着他的小船冲进滚滚江水。我站在岸边，看那小船在浪里起伏，像片叶子，却始终没翻。它稳稳地切过浪头，在江心打捞。

那一夜，父亲救回三个人。他的船最后靠岸时，压舱石上缠着水草，还沾着泥。

“要是我也嫌重，没装这些石头，”父亲疲惫地笑着，“今天不但救不了人，自己都回不来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这些青灰色的石头，不仅压在舱底，更压在父亲的生命里。它们让他在风浪中还能挺直腰杆，让他在别人随波逐流时还能守住方向。

如今我坐在高考考场，笔尖划过试卷，想起那些压舱石。原来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压舱石——不是分数，不是录取通知书，而是那些看似沉重却让我们在风浪中不致倾覆的东西。

对我而言，它就是责任。像父亲船上的石头，朴实无华，却比什么都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