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的教学楼，像一艘搁浅的巨轮。我趴在栏杆上，看下面空荡的操场——那是我们白天跑操的地方，脚印叠着脚印，口号压着口号。

高三的夜晚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：试卷、分数、排名。每个人都在一条看不见的跑道上狂奔，不敢停，不敢回头。可今晚不一样，广播说三点有流星雨，整个年级都醒着，等一场天外的救赎。

“来了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
天空真的开始坠落。先是零星几点，然后成串划过，像谁在天幕上划开一道道裂口。同学们欢呼起来，许愿声此起彼伏——“考上985”“数学上一百四”“去北京”。那些被我们默念过千万遍的愿望，此刻都脱口而出，追着流星而去。

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只剩下大学的名和专业代码。

就在这时，我看见了一颗逆行的流星。

它不往西，反而向东，慢得像在漂浮。在无数向下坠落的流光中，这一颗向上的格外刺眼。

“看那颗！”我指着天空。

身边的同学眯眼看了一会儿：“你看错了吧，流星都是下坠的。”

可它确实在上升，微弱却固执，像夜空中唯一的逆流。
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，大家都看见了这颗异类。有人说是卫星，有人说是飞机，物理课代表推推眼镜，说这不符合天体运动规律。可我们都知道，那确实是流星——一颗不愿坠落的流星。

它越升越高，终于消失在群星之间。而其他的流星还在下落，像一场盛大的集体告别。

天亮时，流星雨结束了。我们收拾书本准备回教室，班主任却站在门口：“都坐下，我们聊聊天。”

他说起二十年前，他也是个高三学生，也看过一场流星雨。“所有人都许愿要考上好大学，只有我许愿——如果考不上，就去学木匠。因为我喜欢看木头在手里变成有用的东西。”

教室里很安静。

“后来我考上了师范，成了你们的老师。可每次看到流星，我都会想起那个不一样的愿望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轨道，有时候，逆行也需要勇气。”

那天早自习，没有人读书。我们趴在桌上，写下了除了高考之外最想做的事。我写的是：开一家小小的书店，养一只猫，让每个迷茫的人都能找到一本温暖的书。

那张纸条被我塞进笔袋，紧挨着2B铅笔。

流星注定要坠落，这是它的宿命。可总有一颗要逆行，哪怕只能亮一瞬，哪怕要被所有流星看见——看，那个傻瓜，它居然想飞回天空。

而我们，这些被困在题海里的少年，终于在一场流星雨里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叛逆。不是对抗什么，只是突然明白：在所有人都向下坠落的世界里，向上，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

后来每次熬夜做题，累了我就抬头看天。星星还在老地方，那颗逆行的流星也是。它一定还在某处上升，像高三这艘巨轮上，所有悄悄扬起的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