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碎影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1灯会是早就答应要去的。出门前,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一袋芝麻馅的汤圆,用保温袋仔细裹好。“路上吃,”她说,“到了那儿人多,东西贵。”我捏着那袋温热的、略显笨拙的心意,点了点头。
街上确是热闹的。各色花灯争奇斗艳,龙灯蜿蜒,莲花灯在水上漂,电子屏幕上的光影变幻,绚烂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游人如织,笑语喧哗,我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看,那些热闹是他们的。我只是一步一步,默默地走,手在口袋里,反复摩挲着那袋汤圆的轮廓。
行至一座石桥,桥下流水被灯光染得五彩斑斓。桥头有位卖旧书的老者,守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摊。我蹲下身,漫无目的地翻捡。指尖触到一本极薄极旧的小册子,纸页脆黄,封面是手写的、已有些模糊的毛笔——《上元灯词》。翻开内页,一首小诗跳入眼中:
“走马灯,灯走马,灯熄马停步。 飞虎旗,旗飞虎,旗卷虎藏身。”
诗旁,还有一行稚拙的铅笔小:“和爷爷对的,我赢了。”
那一刻,周遭所有的声与光仿佛瞬间退潮。我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元宵夜,或许在几十年前,一盏简陋的走马灯在院子里投下旋转的光影。一老一少,脑袋凑在一起,为这副对联较劲。孩子赢了,那喜悦,定比如今这满城流光溢彩,更要明亮、真切得多。
我买下了这本小册子。再抬头看这满城灯火,感觉忽然不同了。那盘旋的电子巨龙,仿佛是古人想象中“灯熄马停步”的延伸;那闪烁的霓虹,是“旗卷虎藏身”在另一个时代的回响。原来,节日的内核从未改变,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。我们追逐的,从来不是那盏灯本身,而是灯下那份温热的情感联结,是那句“和爷爷对的,我赢了”的片刻。
风有些冷了。我掏出母亲给的汤圆,它们已经凉透,微微有些硬。我咬开一个,里面黑亮的芝麻馅儿流了出来,那股质朴的、扎实的甜,瞬间盈满了口腔。这甜,与那本小册子里封存的甜,与记忆里所有关于团圆的甜,原来是同一种滋味。
我继续向前走,汇入灯河与人海。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隔岸观火的看客。我知道,我口袋里装着一段陌生的童年,胃里装着一份家的温热,正走过这绵延了千年的,甜蜜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