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那年春天，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撕到了“78天”。班主任抱来一个纸箱，让我们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。有人写“北大”，有人写“清华”，笔尖划过卡片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。轮到张小驰时，他捏着卡片发了很久的呆，最后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
同学们凑过来看，哄堂大笑。“张小驰，你的目标是当画家？”他红着脸把卡片塞进箱底，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其实我们都知道张小驰的情况。父母都是聋哑人，在菜市场有个修鞋摊。他每天放学都要先去帮忙，直到路灯亮起才抱着书包回家。有次我去修鞋，看见他正用手语给妈妈比划物理题，十个手指在夕阳里翻飞，像鸽子扑棱翅膀。

四月某个黄昏，我因留堂晚归，穿过空旷的操场时，看见张小驰独自坐在双杠上。他面前摊着习题册，却久久没有动笔，只是望着西沉的太阳。那天的落日很特别，不是惯常的鲜红，而是一种柔和的橘色，把教学楼的玻璃窗都染成了蜂蜜色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我走过去问。

他指着天空：“你看，像不像我画的那个太阳？”

我这才发现，他卡片上那个歪太阳，原来是我们小城春天特有的落日颜色——不那么耀眼，却温柔持久。

“我的目标很小。”他跳下双杠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就想考上师范，毕业后回县里当老师。这样每天放学还能帮爸妈收摊，他们不用再比划着求人修空调。”

箱子里那些写着名校的卡片，后来大多实现了。而张小驰的师范梦也成了真——他以刚好过线的分数被本地师范录取，成了我们班唯一留在小城的人。

去年教师节回母校，看见他带着学生在上劳动课。孩子们在操场边种向日葵，他蹲在地里教他们培土。有个小女孩举着刚画好的向日葵跑过来，纸上的太阳和他当年画的一模一样。

那时我突然明白，目标从来不是要够到什么遥远的东西。它就是我们生命里那轮歪歪扭扭却从不迟到的太阳，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，安静地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