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09

奶奶从下午就开始包饺子,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。她的手像老树皮,动作却利索得很。面皮在她手里一转,馅儿一放,手指头一捏,一个胖饺子就蹲在案板上了。

“今年可能是咱们在这老屋里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了。”奶奶突然说。

我愣住了。爸妈说过年后再商量拆迁的事,没想到这么快。

“这房子啊,比你爸岁数都大。”奶奶用沾着面粉的手指了指房梁,“你爷爷当年亲手上的梁。那会儿穷,连根红布条都找不着,他就把自己的红背心撕了,绑在正梁上。”

我抬头看去,梁上确实隐约有点红色,像干涸的血迹。

天擦黑时,爸爸贴春联回来,手里还拿着个旧木盒子。“在阁楼找出来的,”他说,“你爷爷的宝贝。”

盒子里全是老工具:刨子、凿子、墨斗。每件工具的木柄都被磨得发亮,那是被无数个日子打磨出来的光泽。墨斗里还有干涸的墨,轻轻一拉,线上竟还能沾出淡淡的黑色。

晚上八点,饺子下锅了。热气模糊了窗户,也模糊了墙上爷爷的照片。他正微笑着,就像从未离开。

春晚开始了,但我们谁都没认真看。爸爸拿起墨斗,在旧报纸上试着拉线。啪的一声,一道黑线印在纸上,笔直笔直的。

“你爷爷常说,木匠眼里没有废料,”爸爸说,“弯木头也能取直用。人这一辈子,就像木头,该直的时候要直,该弯的时候也得会弯。”

奶奶接话:“所以啊,搬就搬吧。房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咱们还在一块儿,在哪儿都是过年。”

零点快到了,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。我们走到院子里,寒风一下子灌进领口。邻居家的烟花在头顶炸开,照亮了老屋斑驳的墙面。

“来年这时候,就看不到这房子了。”爸爸轻声说。

奶奶却笑了:“可还能看见天上的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咱们也还是咱们。”

零点的钟声敲响了,整个城市都沸腾在鞭炮声里。我回头看了看老屋,它静静地立在夜色中,像一位安详的老人。

进屋时,我故意走在最后,用手摸了摸门框。木头温温的,带着几十年人气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