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放学后，我站在十路口等红灯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，突然想起小时候数影子的游戏。

小时候，我总爱踩父亲的影子。从家到学校八百米的路，我一路追着那个晃动的黑影。父亲走得快，影子忽长忽短，我蹦跳着去踩，以为踩住了就能长得和他一样高。那时我的目标很简单——追上那个永远在前进的影子。

后来我长大了些，不再踩影子，却开始数影子。从家到学校，我要经过三个路口，看见二十七个不同的影子。有晨练老人的影子，慢悠悠地晃过；有上班族的影子，急匆匆地掠过；还有流浪猫的影子，在墙头一闪而过。我数得认真，一个都不肯漏掉。母亲问我数这些做什么，我说：“我要记住路上所有的影子。”其实我心里想的是，等我把这些都记住了，就再也不会迷路。

可是影子从来不肯乖乖被记住。它们随着日升日落变化，随着云来云往消失。今天数清了，明天又全是新的。我为此懊恼过，却依然每天数着。

直到那个秋天的傍晚，我照常数着影子回家。在第三个路口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投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对面的人行道上。就在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原来我一直在数的，从来不是别人的影子。那些或快或慢、或长或短的黑影，不过是我内心投射出的一个个目标。踩父亲的影子时，我想成为他；数路人的影子时，我想理解这个世界；而当我终于看见自己的影子如此清晰地铺展在前方，我才知道，这一路走来，所有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认识我自己。

绿灯亮了，我迈步向前，不再低头数影子。我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影子，但我不必再一个个去数了。就像那个永远在前方的目标，它不需要被紧紧抓住，只需要被看见，被追随。

影子还在脚下移动，忽长忽短，像极了人生中那些明明灭灭的目标。它们从来不是用来追上的，而是用来照亮前路的。当你终于懂得不再执着于踩住哪一个特定的影子时，所有的影子都成了你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