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叫一声哥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08

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像一只暴躁的蜂,持续撞击着我的耳膜。我塞上耳机,把数学卷子拍得啪啪响。隔壁,哥哥的鼾声隔着墙壁传来,与电钻一唱一和。

他总是这样能睡。妈妈说,哥哥小时候发过高烧,病好了,人也变得“慢”了。这个“慢”,像一枚温柔的钉子,把我们家的生活钉在了一个特殊的轨道上。他说话慢,反应慢,但睡起觉来却又快又沉。

小时候,我是他的跟屁虫。他去哪儿,我就扯着他的衣角跟到哪儿。他口齿不清地教我:“妹,这叫、叫蝴蝶。”我就跟着学:“蝴——蝶——”那时,我觉得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百科全书。邻居小孩学他说话,我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,即使被推倒了,也要死死瞪着对方,直到哥哥把我抱走。他用粗糙的手指擦我的眼泪,一遍遍说:“不哭,妹,不哭。”

不知从哪一天起,我不再叫他“哥”了。也许是初中开学,他执意要帮我拿书包,在校门口引来好奇目光的那一刻;也许是他当着同学的面,兴奋地比划着只有我能懂的手势,而我却恨不得隐身的那一刻。我开始用“喂”代替称呼,说话又快又急,像在逃离什么。

那个周末,我要去城东的新华书店买辅导书。出门时,发现哥哥一声不响地跟了上来。

“你别跟着我。”我加快脚步。

他不出声,只是跟着,像一头固执的牛犊。我走快,他也快;我慢下来,他的脚步也迟疑了。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,在熙攘的街道上保持着奇怪的距离。

过马路时,一辆右转的电动车突然从车流里钻出来,我下意识地惊叫后退。几乎同时,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往后拽。我踉跄着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。

是哥哥。

他第一次用那么大的力气,攥得我胳膊生疼。我抬头,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瞪大的眼睛,那眼神里没有平时的迟缓,只有一种动物护崽般的警惕,死死盯着那辆已经远去的电动车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焦急的声响,另一只手还在空中胡乱挥着,仿佛要驱赶那个看不见的危险。

绿灯亮了,他依然没有松手,就那么半护半推地把我带过马路。到了对面,他才慢慢放开,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温吞。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胳膊,上面已经浮起红痕,他像是做错了事,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。

那一刻,所有嘈杂都退去了。电钻声、车流声、我内心的烦躁声,全都消失了。世界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我擂鼓般的心跳。我看着他额角急出的细汗,看着他笨拙又担忧的神情,看着这个永远“慢”半拍,却能在瞬间冲上来保护我的人。

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温水的棉花,哽得生疼。我张了张嘴,那个久违的、简单的音节,在唇齿间生涩地滚动。

“哥。”

我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
他愣了一下,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,像被点亮的星星,骤然迸发出纯粹的光彩。他咧开嘴,笑了,用力地“哎”了一声。

我没再说话,他也不再出声。我们继续向前走,这次,是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