闪电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07那个夏天,我们住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。工地上的灯总是昏黄的,像永远睡不醒的眼睛。父亲说,等新厂房盖好,我们就能搬进有窗户的房子。
那天傍晚,空气黏得像胶水。父亲蹲在门口磨刨刀,哧啦哧啦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。我趴在唯一的桌子上写作业,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母亲在灶台前炒菜,油锅滋啦一声,整个屋子都是辣椒味。
天黑透时,雷声从远山滚过来。父亲起身关窗,其实那算不上窗,只是块可以推开的木板。风突然大了,吹得板房吱呀作响。母亲说:“怕是要下大雨。”
然后它来了——不是慢慢亮起来,而是猛地炸开,整个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那一瞬间,板房里雪亮雪亮,墙上贴的旧报纸、父亲工具箱上的铁锈、母亲鬓角的白发,全都清清楚楚。紧接着是雷声,不是轰隆,是咔嚓一声,像天裂了。
父亲的手停在半空,刨刀还捏在手里。母亲锅铲上的油滴正往下落。我作业本上的“未”刚写到第二横。我们都定格在那道闪电里,像一张过分清晰的照片。
黑暗重新合拢时,父亲慢慢放下刨刀:“这闪电,真亮。”母亲继续翻炒,声音轻轻的:“是啊,太亮了。”
雨终于下来了,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,响得说话都要喊。可我们都没说话。父亲点了一支烟,红点在昏暗里一明一暗。母亲把菜盛到盘子里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我低头继续写作业,那个“未”的最后一横特别重。
后来雨小了,父亲突然说:“等新厂房盖好……”话没说完又停住。我们都知道他要说什么,也都知道不用再说。
那晚我梦见自己变成一道闪电,不是要照亮什么,只是在该亮的时候亮一下。醒来时雨停了,工地的灯还昏黄地亮着,父亲已经出门上工,母亲在晾昨晚洗的衣服。板房角落里,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刨刀。
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有些光出现不是为了永恒,而是为了证明我们曾在那样的黑暗里,认真地生活过。就像那个夏天的闪电,它走了,却把光留在了我们的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