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窗户蒙着一层白雾，我用手指划开一道，看见外面开始飘雪。雪花很小，很轻，像是谁在天上撒盐。

放学铃响了，同学们裹紧校服往外冲。我慢慢收拾书包，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雪还在下，地上已经薄薄一层。我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绕路去了老城区。

这条街快要拆迁了，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尽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。雪落在树枝上，积了薄薄一层，让这些老树看起来像是素描课上画的静物。

我走到街角那家旧书店门口。书店下个月就要关门了，老板说这条街要改建成商业区。店门口的招牌褪了色，木门上的漆也剥落了。我推门进去，门上的铃铛发出熟悉的声音。

老板坐在柜台后面，看见是我，笑了笑，又低头看他的书。店里很安静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。我在书架间慢慢走，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。这些书大多旧了，纸页发黄，但保存得很好。

记得小学时，我第一次走进这家书店。那时我比柜台高不了多少，老板会从最下面的书架抽出图画书给我看。后来我长大了，开始看童话，看小说，看历史故事。每个周末下午，我都在这里度过。妈妈下班晚了，就会来这里接我。

现在书店要关了，像这片老城区很多店一样。新开的购物中心里有很大的书店，亮堂堂的，有咖啡吧和休息区，可我还是喜欢这里。喜欢木头地板踩上去的吱呀声，喜欢旧书特有的味道，喜欢老板从不主动推销，让你自己慢慢找。

我挑了一本薄薄的诗集，走到柜台。老板放下手里的书，接过我选的书，仔细地用牛皮纸包好。他的手很瘦，指节突出，包书的动作却格外轻柔。

“以后要去大书店看书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。

我点点头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付钱的时候，我看见柜台玻璃板下压着很多老照片。有书店刚开业时的样子，有不同年代来过的读者，还有这条街以前的模样。有一张是我小学时坐在店门口台阶上看书，被老板偷偷拍下来的。

“这张照片，”老板注意到我的目光，“想要的话可以拿走。”

他小心地抽出那张照片递给我。照片上的我低着头专心看书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《安徒生童话》。背景是夏天的梧桐树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
我把照片夹进刚买的诗集里。

走出书店，雪下得大了些。雪花静静地落，覆盖了老街坑洼的路面，覆盖了拆迁工地围挡上的涂鸦，覆盖了一切新旧交替的痕迹。我回头看看书店，雪中的它显得格外安静，像一本即将合上的旧书。

我知道明年这个时候，这里会变成崭新的商业街，有明亮的橱窗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。但此刻，雪就这样下着，不紧不慢，把所有的告别都变得温柔。

我继续往前走，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，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。这条走了九年的路，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。雪花落在脸上，凉凉的，然后融化。我想，有些东西就像这雪一样，落下的时候很美，停留的时间很短，但你知道它明年还会再来。只是再来的雪，已经不是今天的这一场了。
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。我加快脚步往家走，手里的书和照片变得很重，又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