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吆喝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02

巷口修鞋匠老周的吆喝声,是我整个童年里最熟悉的声音。

“修——鞋——嘞——”每天下午四点十五分,这声音会准时穿透我家窗户。不高不低,不紧不慢,像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准时落在青石板上。三年级的我趴在窗边等这声音,因为它意味着还有十五分钟动画片就要开始了。

老周的吆喝很特别。不是那种尖锐刺耳的叫卖,也不是有气无力的敷衍。它从巷口升起,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,然后轻轻落在每扇窗前。声音里带着他手上老茧的厚度,还有修鞋机转动的节奏。

初二那年冬天,老周消失了整整一周。巷口空荡荡的,下午四点十五分变得异常安静。那种安静让人心慌。没有了他的吆喝声,放学回家的路好像变长了,黄昏来得特别早。第八天,那声熟悉的“修——鞋——嘞——”再次响起时,整条巷子似乎都松了口气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得了重感冒。邻居们说,那几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前回家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高中开学前一天,我拿了双开胶的运动鞋去找他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腰板挺直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修鞋机咔嗒咔嗒地转着,针脚细密匀称。

“要去上新学校了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
我点点头。他停下手中的活,看了看我:“长大了。”

就是那个下午,我第一次认真听他的吆喝。声音从胸腔发出,经过岁月的打磨,变得温润而坚定。它不只是在招揽生意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这条巷子还在,确认坐在窗前等待的孩子还在,确认时间虽然流逝,但有些东西值得每天准时出现。

现在,我即将去外地读大学。昨天经过巷口,老周叫住我:“孩子,以后怕是听不到我这老掉牙的吆喝了。”

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突然明白,那一声声吆喝早就不只是修鞋的广告。它是这条巷子的心跳,是时光的刻度,是一个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,日复一日地守护着某种永恒的东西。

城市在变,巷子在变,我们都在变。但总有些声音,会穿过所有变化,成为记忆里最坚实的坐标。就像老周的吆喝,它告诉我: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个声音在下午四点十五分准时响起,提醒你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