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，巷口的桂花才开了一星期，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。

母亲就是在这样的清晨带我搬进这条老巷的。我们的新家在巷子最深处，推开窗，对面邻居的围墙几乎要贴到我们的窗台。那堵斑驳的墙上探出一棵老桂花树，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。

“这树长得太霸道了。”母亲皱着眉说。确实，那些枝条不仅伸到我们窗前，还有些已经探进了我们的院子。但我注意到母亲说话时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细碎的金色花朵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推开窗，看见邻居老太太正拿着长竹竿打桂花。她个子矮小，动作却格外利落。母亲站在院子里欲言又止——那些被打落的桂花，有一大半飘进了我们的院子。

老太太察觉到了动静，隔着墙说：“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，掉在地上可惜了。”母亲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回屋拿了扫帚。我以为她要清扫院子里的落花，她却犹豫了一下，又把扫帚放了回去。

那天下午放学回家，我看见母亲站在梯子上，小心翼翼地采摘伸进我们院子的桂枝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些金色的小精灵。

“您要是喜欢，尽管摘。”邻居老太太不知何时出现在墙边，“这棵树啊，就是太寂寞了，拼命往有人的地方长。”

母亲从梯子上下来，第一次对老太太露出了笑容：“桂花开了，整条巷子都是香的。”

从那天起，母亲开始学着做桂花酱。老太太隔着墙教她：要先挑去花梗，用盐水浸过，再一层桂花一层白糖地腌起来。她们一个在墙这边，一个在墙那边，声音透过密密的枝叶传过来传过去。

“这棵树是我婆婆种下的。”老太太说，“她说过，桂花不争春，不开在热闹的季节，但它的香能飘得最远。”

母亲把做好的第一瓶桂花酱送给了老太太。作为回礼，老太太送来一包桂花糕。那天下午，我看见她们终于一起坐在了院子里——老太太从她那边的小门绕了过来，那扇我们一直以为锁着的门，原来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如今又是一个桂花盛开的季节。母亲和老太太成了最好的朋友，一个教另一个做针线，另一个教这一个做点心。而那棵曾经让母亲皱眉的老桂花树，依然茂盛地生长在两家之间，只是再没人觉得它霸道了。

昨天傍晚，我听见老太太对母亲说：“这棵树啊，以前总觉得它太孤单，现在才知道，它是在帮我们搭桥呢。”

母亲笑了，往她的茶里又加了一勺桂花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