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童年的夏天，是在爷爷家屋后那条河里泡着的。河水清凌凌的，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水草间穿梭的小鱼。爷爷坐在河边的青石上，把脚浸在水里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这水啊，以前能直接喝。”

后来，我去城里上了高中。再回去时，河已经变了模样。水是灰扑扑的，泛着不自然的泡沫，靠近了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怪味。爷爷不再去河边了，他说闻着那味道心里堵得慌。

高三那年春天，爷爷病倒了。住院时，他总望着窗外发呆。有一天，他忽然对我说：“等出了院，咱们去把河边的地整一整，种点树。”我握着他干瘦的手，点了点头。

可是爷爷没能等到出院。整理遗物时，我在他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，上面工工整整地记录着：“3月12日，河水发黑；4月2日，死鱼三尾；5月18日，味道刺鼻……”最后一页写着：“想带孙子在河边种树。”

那个周末，我回了老家。站在发臭的河边，我从包里掏出两棵小树苗——是爷爷最喜欢的杨树。我挖开坚硬的土地，把树苗小心翼翼地栽下去，浇上从远处提来的清水。

“你在干啥呢？”邻居家的孩子跑过来问。

“种树。”我头也不抬。

“种树干啥？”

“为了让河水变清。”
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跑回家拿来个小铲子：“我也帮你。”

后来，村里几个老人看见了，也扛着铁锹加入进来。没有人组织，没有人号召，大家只是默默地挖坑、栽树、浇水。张奶奶说：“你爷爷念叨这事好几年了。”

一个月后，河边有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树苗。虽然河水还是浑的，但站在树荫下，风里似乎少了些臭味。

如今，那些树苗已经长得比我还高。河水真的慢慢变清了，今年春天，我又看见了游动的小鱼。每次站在河边，我都能想起爷爷的话：“这水啊，以前能直接喝。”

也许有一天，他的愿望真的能实现。因为这条河记得，记得曾经有个老人天天来看它，记得那个春天我们种下的不只是树，更是一个关于回归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