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30奶奶说,月亮是块发霉的饼。
夏天停电的夜晚,我们搬着竹床到院坝乘凉。她摇着蒲扇赶蚊子,我枕着她的腿数星星。那时月亮悬在瓦房上空,黄得像灶台上长了毛的糕饼。奶奶指着月亮上的暗斑:“看,霉点子。”
我相信了。直到初二地理课,老师放月球照片,那些“霉斑”叫环形山。我举手说:“我奶奶管它们叫霉点子。”全班哄笑。那一刻,我突然替奶奶不好意思起来。
中秋前,奶奶住院了。病房在九楼,窗外的月亮特别亮,亮得不近人情。她看着月亮喃喃:“今年的饼,还没吃上呢。”
我削着苹果没接话。她又说:“你小时候,总闹着要指月亮,我说指了月亮会被割耳朵。”刀一滑,手指渗出血珠。是啊,那些年被月亮“割”过多少次耳朵?第二天醒来,耳朵真的会有一道小口子——后来才知道,是睡觉时被草席边划的。
可此刻,我看着窗外冰冷的月亮,突然希望奶奶说的都是真的。希望月亮真是块饼,虽然发霉了,但至少能吃;希望指月亮真的会被割耳朵,那样至少能证明,有些规矩还管用。
奶奶出院那天,我扶她走过医院长廊。她走得很慢,月光透过窗户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突然停下,指着窗外:“你看,今晚的霉点子特别清楚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望去。月亮很圆,环形山清晰可见。可这次我没纠正她,只是说:“是啊,这块饼霉得挺厉害。”
她笑了,皱纹在月光下像另一圈圈环形山。
回到家,我切了月饼。奶奶咬一口:“太甜。”然后靠着藤椅睡着了。蒲扇从手里滑落,我捡起来,继续给她扇风。
窗外的月亮还是那块饼,只是现在我明白了——发霉的不是月亮,是慢慢爬上她鬓角的白霜,是渐渐模糊的记忆,是所有终将逝去却不肯放手的东西。
月亮静静挂着,像枚钉在夜空上的纽扣,勉强扣住了一些正在散架的时光。